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血石 “用我的血 ...
-
危机,四伏于野,和着癫狂狞笑的起伏,星星点点地从树林和草丛中一一浮现,而后,密密麻麻。
萧兰蹊抱着凌遥站在那里,杀意像灰霾一样将他们包围,沾染着算计和鲜血的味道。
萧兰蹊,充耳不闻。
他低头,轻唤怀里的,呼吸逐渐冷去的人。
“凌?!”
“……凌?!”
“……凌遥!!!”
**
待到那一刻萧兰蹊明白,凌遥昏迷不会应答他的呼喊,九衣公子只觉眼前一黑,整个薄都地动山摇起来。
从后头,凄厉笑声中窜出一柄夺命之刃,萧兰蹊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抱着凌遥矮身躲过,狼狈得几乎不像他。
飞起一脚,踹开了那人手上的兵器,萧兰蹊这才发现他们再一次被祈渊邪教徒重重包围了,抱着凌遥的右手上越来越粘腻的触感提醒他怀中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他不得恋战。
抿起褪去了血色的薄唇,萧兰蹊算好了离去的道路,只是……
指尖一动,一颗黑色珍珠般的石子从袖袋里滑到了萧兰蹊的掌心,而后,手腕一抖,萧兰蹊同时凌空而起。
哐!
巨大的撞击在树林里哄开了一片黑暗已极的灰霾爆炸,旦夕之间萧兰蹊扔出了凌遥在东篱蓝蝶村里封印的那颗灰霾石,解开了其中木系符文的枷锁,里头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灰霾整个炸开,比此间灰霾更要浓厚十数倍的灰黑色烟尘一下子淹没了这场围杀里的所有人,包括凌遥与萧兰蹊。
乘着黑色阻挡,萧兰蹊飞身离开,他需要掩去自己的去向,因为凌遥需要时间。
冷汗从额上滑落,滑过脸庞的那一刹那已然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又或者是心尖的血。
萧兰蹊强迫自己冷静地辨析着眼前的方向,可是,他也没有来过薄都,此间终年灰霾密布,祈渊和灰霾异兽皆是潜在的危险,萧兰蹊在风中毫无方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最后,是苹萦给了他方向。
无缘无故地,凌遥一直背着的桃李弓自行灿出光芒,萧兰蹊果断地在风中变换了几个方向,苹萦石果然给予了不同的反应,最终,苹萦石闪闪烁烁,指明了一个去往一处半山腰的方向。
萧兰蹊疾行而去,很快在那出绝壁上找到了几个凭空出现的山洞,来不及思考太多,萧兰蹊抱着凌遥冲了进去。
山洞很窄,却也不深,深处是一面爬满了枯萎植物与蓝色青苔的墙壁,能看出一些些人工的痕迹,却已经是一个足够妥当的地方了。
萧兰蹊把凌遥放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此处洞口离海平面足有百丈之高,已经阻挡了大部分异兽来袭的可能,薄都主城仍在此往上百丈之遥,他们短期内是安全的。
萧兰蹊撕开九衣黑袍的下摆,不由分说给凌遥包扎,子弹贯穿了凌遥的肩膀,前后皆冒着血,如果不是他一早给凌遥按住,只怕……
绕了两三圈,萧兰蹊用了些力气,才把伤布固定住,也不知是不是下手太狠,那一用力,凌遥竟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呜…”
细微的,像小猫呜咽一般的呻吟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萧兰蹊浑身一震,竟又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凌,醒醒,别睡。”
萧兰蹊拍他的脸,终于把凌遥的意识给拉回了三分。
“师……”
凌遥说不出话来,他太虚弱,缺血的感觉竟有些像喝醉,如若不是喝醉,他怎会有感觉他的师兄离他这般近,面庞这般英俊,一个两个三个,不同样子,同样好看。
“你不能睡。”
萧兰蹊咬牙道,一只手紧紧按住凌遥的肩,另一手去把他的脉,可越是把脉就越是慌张,连扣着脉搏的手都轻颤起来。
“……冷……冷…”
凌遥难过道,他能感觉自己的血液和灵念顺着前后贯穿的洞悄悄溜走,可他无法阻止,哪怕是最微小的符文,他都无法发动。
“师、师兄……我会死吗?”
萧兰蹊的声音已经不再平静:“不会。”
“师兄……你说,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就回家了。”
凌遥忽然觉得,萧兰蹊不平静的时候,他就平静了,虽然萧兰蹊不平静的样子很叫人心疼,眼角红红的,像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闭嘴,不要说话。”
萧兰蹊厉声道,凌遥觉得委屈,于是闭上了眼睛。
萧兰蹊很快投降,哄道:“别睡,你睁开眼睛。”
凌遥轻轻摇了摇头,他很困,他睁不开眼睛。
萧兰蹊脱下披风,将凌遥从头到尾裹住,然后长臂一揽,将他卷进怀中,轻道:“凌遥,你听我说,你不能睡。”
“……”
“你流血太多了,血里的灰霾太高,你不能放缓呼吸,告诉我,南风敛有没有给你什么药备着?”
凌遥没有力气,拼命转动脑筋,却想不出来。
萧兰蹊不放弃,纵使连他自己的声音都不再坚定,继续问道:“答应我,好好想一想。”
“没……”凌遥强撑着回答了一句:“只有,教宗给的,在,在衣服……”
萧兰蹊鼓励般地捏了捏他的掌心,松开他,扯开披风又松去了凌遥的腰带,滚烫的双手贴在凌遥胸口上还有些跳动,很快他摸到了凌遥收着重要随身品的内袋,轻轻一扯,结果再怎么请扯也给它胡乱扯开了,里头的几样东西稀里哗啦地滚了出来。
没几样东西,安王南风璟给的符文册子一本,教宗的安神药锦囊一袋,萧兰蹊眼明手快地打开锦囊,倒出三颗,全然死马当活马医地给凌遥喂了下去。
凌遥张口,含住,却咽不下去,他早在吃地瓜的时候就口干得不行,如今喉咙更是干的不行,连一丝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萧兰蹊看他难受,二话不说捏开他的嘴,双唇覆上,轻缓而温柔地渡过一口气,而后慢慢抚着他的背,看他一颗一颗地咽了下去。
丹药滑进胃里,萧兰蹊的热度从凌遥唇上撤离,九衣公子这才低头看内袋中抖出的其他两样东西,然后彻底愣住了。
**
红,血红。
血红如血的乌鸦血石,那颗凌遥从鬼船上捡起,随手揣到怀里的乌鸦血石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萧兰蹊的掌心,九衣公子沉默了。
他举起那颗乌鸦血石,看了良久。
“你忍一忍。”
萧兰蹊轻轻对凌遥说到,然后松开了他。
忽然,被安置在地上的凌遥,就着教宗给的不知名的丹药而恢复的一星半点精神力,强撑开眼睛,惊见萧兰蹊又扯去一片自己的衣袍,然后包裹上那块凌遥不知情石带上薄都的乌鸦血石,用力地,朝地上一甩。
乌鸦血石散裂了,萧兰蹊几番操弄,一个极其简易的鸟嘴过滤器便在他手中成型了,萧兰蹊垂着眼睛,眼中晦暗不定。
他对凌遥说:“你霾毒已深……”
“不……”
“我不要!!!”
凌遥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向后躲去,就仿佛萧兰蹊手中的乌鸦血石是嗜血的恶魔,地狱的死神……
“我不要……那是……人血……我不要……”
凌遥拼命的摇头,他不敢相信萧兰蹊会做这个么决定,他不信,他死也不信。
“凌遥,你会死。”
萧兰蹊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散乱的额头垂下来遮去他干枯悲伤的眼神,他已经做了决定,哪怕这个决定,他自己都未必认同。
“我不要……和他们一样……”
凌遥疯狂摇头,闪躲,自来到薄都后,几次将落不落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凌遥哭着喊。
“我不要和祈渊一样……萧兰蹊……你不会的……你不会的……”
萧兰蹊怔了。
萧兰蹊,你不会的。
凌遥带着眼泪温暖的拒绝一声声扣在萧兰蹊的脑海里,同他挣扎着的信仰一起质问他的灵魂。
而后,便又是那句。
“好。”
“你赢了。”
**
萧兰蹊拿起了从凌遥袖袋里滚落的第四样,也就是最后一样东西。
白夜石,一颗小小的,与那颗乌鸦血石差不多大小的白夜石。
安陵出鞘,干脆利落地再次斩下九衣公子黑袍下的衣角,萧兰蹊将那颗白夜石放在了布条的正中央。
嚯。
一个好看的剑花,挽在手上,发出声响。萧兰蹊眼睛盯着那颗小小的白夜石,仿佛看着凌遥活下去的所有希望。
安陵刀,刀刃森白,寒光闪闪。
唰。
极小极小的闷响,皮开肉绽的声音,萧兰蹊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便划开了自己左手白皙的手腕,鲜血如注,应声而下。
“萧兰蹊!!!”
泪光朦胧中,凌遥像看了一场梦。
白夜石沾染到了鲜血,像一个饥渴了许久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将萧兰蹊的鲜血全都沁入了身体,然后,慢慢的,由黑至灰、至棕、至红……
凌遥哭着,看着一切。
看着一颗乌鸦血石的诞生。
“用我的血,你活下去。”
萧兰蹊平静说道。
“放心,我是枯骨,我一直都是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