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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追杀 “你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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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飞在空中前行,脑中嗡嗡直响。
曾几何时,后天三阶的木修南风敛说,以他的灵念,平地起高三丈便会耗空灵念,三丈距离,不过片刻。
凌遥也是一个后天三阶,他飞在空中,感觉自己的灵念在一点一点耗去,他想起不过半月多前,他还是一个仅能将自己依托在风里成为一把弓箭重量的后天小修,如今,不过十余天,他就必须自己飞行在浩海无垠的海面上,追随着他认定的事情。
愈来愈浓重的灰霾成群结队地向他涌来,无处可逃,身前是无穷无尽的黑,身后是无路可退的渊,凌遥不断向前。
忽然呼吸一滞,他向下落去,堪堪在落入海面之前重新运起风的凭依,他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心中,找到萧兰蹊的愿望依旧清澈,凌遥终是看到了那艘远去的船。
咬牙飞去,在支撑不住之前,凌遥重重地摔倒了鬼船的甲板上。
咚——
然后一切波谲云诡的静谧结束在风里。
**
凌遥来到鬼船上,那舰船一路北去,乘风破霾而去,凌遥不知其方向,因为除了鹤唳风声,凌遥什么都听不到。
那真真是一艘“鬼船”了。
破烂的帆布从断裂的桅杆上挂下来,摇摇欲坠,甲板上狼藉一片,被萧兰蹊一把烈火烧过的焦木不断冒出刺鼻袅袅的的青烟,铁链、船索还有铁炮的碎片被炸得到处都是,唯一的可能,便是甲板上不久前遭受了人为的毁灭。
凌遥艰难地撑起身体,在摇晃的船体上站直了双腿,忽然一个巨浪打过,有什么东西带着残存的温热触感,顺着惯性直直地撞上了凌遥。
凌遥下意识吼了一声,燃起一颗中品金燧石扔至半空,这才看清脚下的东西。
“啊————”
甲板上,死了很多,很多人。
一阵剧烈的作呕涌上来,凌遥惊吓到几乎无法呼吸。
死掉的是人,也是乌鸦。
那数十具尸体,穿着黑色长长的袍子,从头裹到脚底,是沉闷压抑的黑。袍子上装着无比硕大的袖子,平举开,就像是乌鸦展出双翼那般诡异,又或是蝙蝠,都像是黑夜里行走的恐惧。
尸体的脸上,带着面具,面具下半部分,巨大如鸟嘴般鼓出一截长长的钩状东西,而上半却钻着两个小小的孔,小孔里缀着黑色透明的金石,能视目,却在凌遥点燃的小小火光下漆黑发亮,像是死神的凝视。
强压下恐惧,凌遥抬脚踹了踹脚下的人,见那人没有反应,凌遥便立刻蹲下翻查他的衣服,果不其然在繁复的衣袖里找到了唯一能代表身份的绣章。
只是,凌遥看不懂那两个字,那是两个极复杂的篆体字,就像南风敛的扇面一样龙飞凤舞,凌遥看不懂。
再然后便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把匕首,一些暗器,没有金燧石,当然也不会有符文阵法。
直到最后,凌遥取出些石头,那些石头是比那黑袍子还要深邃纯粹的黑色,凌遥用力一捏,石头上还被捏下些细碎的东西弄脏了凌遥的手,他凑近了一闻,顿时明白了什么。
白夜石。
凌遥想也没想,直接把那石头揣到了怀里,这东西当真看着有些像凌遥从前见过的煤炭,可终究是不是白夜石还无法确定,他想总要留个心眼。
凌遥站起来,强忍着恐惧和不适在那些诡异的死尸里穿梭寻找,他看过那些人的致命伤,除了安陵所致,不做他想。
那么萧兰蹊在哪里?九衣公子在哪里?
“师兄——”
凌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可回应他的,是一句干枯暗哑的闷哼。
“乌——乌——”
凌遥吓了一跳,急急转身,惊见不远处的甲板上倒着一人,脸上的面具被脱了开去,露出一张血污侵染又病入膏肓的脸,那张脸没有看向凌遥,他倒在地上看不远处,他身体前方一个孤孤单单落在那里的乌鸦面具。
凌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拔出南风敛给他的匕首握在手上,靠过去,然后蹲下,那人受了萧兰蹊一刀,在右腹,伤口正涓涓地躺着血,但还未死透。
凌遥看着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竭力地向那面具伸去,纵使凌遥在他身边蹲下,他都未有丝毫反应,双眼血红直盯着那鸟嘴面具,好似那面具是他唯一生存的希望。
“乌鸦……血石……乌鸦…血石……”
那人嗫嗫自语,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无比可怜。
凌遥听清了那声音,这才走向了三步远外那被打落在地的乌鸦面具,小心地用匕首挑起那玩意,而后,只听哗啦啦一声,面具翻飞在空中,里头掉出了无数血红色的石头。
“啊…啊……啊啊!!”
凌遥看着那人在面具里掉出无数血石的瞬间,痛苦地呻吟起来,眼睛里迸发出渴求,像临行于死亡深渊旁的挣扎。
凌遥隔着袖子,提起那面具,阴森的黑色玩意在火光下如同鬼魅一般阴冷地看着凌遥,他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瞧了一地的红色血石,凌遥懂了。
石头被叫做乌鸦血石,被放在面具的鸟嘴中,戴在鼻子前头,或许就是他们在呼吸间“对抗”灰霾的一种方式,是以这些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金燧石,却能在灰霾中生存,并在无人知晓的北海深处,造出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军舰。
凌遥以前见过欧洲医士对抗黑死病时发明了同样的东西,只是从未见过实物,如今也算是开了眼了。
隔着衣袖,凌遥又小心翼翼地包起两块乌鸦血石藏好,然后随意扫了些乌鸦血石进鸟嘴面具,咚的一声扔给了身后那将死人。
倒也不是圣母,只是人之将死或许其言也善,凌遥想留着他兴许还有些用处。
可是,他没能留下他。
随着凌遥扔出的鸟嘴面具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凌遥立刻感觉到整艘船剧烈地晃动起来,船的底部好似一阵阵地传来哐哐哐的击打声,像是什么大鱼在撞击着他们。
凌遥蹲下身,扶住湿滑的地板才将将没有摔倒,巨浪翻滚,有海沫越过了栏杆打到他的身上,凌遥看到眼前倒着的那人,乌鸦面具近在眼前也无动于衷,他缩紧了瞳孔,惊恐而绝望地看着他的前方。
“呜呜—呃啊——”
伴随着最后两声挣扎的呻吟,那人气绝而亡。
凌遥僵住了,他蹲在那里,感觉脖子已经僵硬地无法转动,他如临大敌地转过整个身体,颤抖着身体抬起双眸。
他看到了一座城。
**
薄都镐京。
一千一百年前女娲娘娘自大陆分离至北海的神弃之城,薄都镐京。
薄都出现在海面上,巍峨耸立,以庞然之姿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它千年前享誉了无上荣耀的轮廓,依旧坚固,依旧壮阔,依旧可怖。
凌遥终于看到了他们最初的目的地,薄都镐京,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明白了眼前那人为何而死去。
他们都要死了,如若这艘鬼船不减速,他们就要,撞上去了!
海风混着灰霾依旧在耳边呼呼的吹,凌遥熟悉风的流速,那几乎是超越瀚海舰两倍的航行速度,很快,很快他们就要撞上薄都了!
“萧兰蹊!”
凌遥开始疯狂地叫他的师兄,撒开双腿到处寻找,甲板上虽然混乱但想来是藏不了的,只能是在船舱里。
凌遥进入船舱,开始一层层往下搜索,船舱里很热,空气干燥而沉闷,连灰霾都多了一股随时随地要炸开的气息。
船舱里死了更多的人,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楼道里,阶梯上,留着鲜血,还有黑色的血,那都是中霾毒已深的证明。
“萧兰蹊!你给我出来!”
凌遥急得不行,不久之前他师兄就已经没什么正常人的脑子了,不然也绝不会孤身一人冲过来,他九衣公子是原子弹又如何,天下无敌又如何,在灰霾中他本就是连过去一半实力都使不出来的!
搜索到第三层,船体又晃动起来,凌遥立刻明白那种撞击的感觉也许是船已经碰到了海底的什么东西,这里离薄都这么近,水面已经不够深了,再这么全速开下去,不用等他们冲上岸边,这船就已经回撞到海底侧翻爆炸了!
“萧——”
凌遥最后一次叫萧兰蹊,还未出口,只听最下层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金石之声,还有破口大骂的吵杂人声,混杂在凄厉的吼叫里传到凌遥的耳膜里,就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喜庆”。
“师兄!”
凌遥急忙向最下层跑去,尖叫与嘶吼不绝于耳,凌遥听着,却完全不可想象萧兰蹊大开杀戒的模样。
很快,他来到船舱最下一层,而那里,是整艘船的心脏,是发起动机。
隔着金属制造的厚重门板,凌遥能感受到门后轰隆的机械运转,白夜石燃烧后发出的干燥灼热的温度迎面而来,凌遥站在那扇门口,停住了脚步。
“萧以望!萧以望!”
“你的一切都是祈渊教给的,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如果不是祈渊,你还会是现在高高在上的九衣公子吗!”
“你什么都不是!”
“你忘恩负义,你会遭天谴的!!!”
“呃啊——————”
灭顶的绝望之声在恶毒的咒骂之后传来,那人,死了。
凌遥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