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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混乱 “此事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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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有两个新泊人聊、聊事,我无意间听到的……”
“他、他们说,好似哪里又,又少了两只乌鸦,是两、两只小乌鸦……”
“师兄,你,你怎么了?!”
凌遥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却见萧兰蹊的脸色在他的话语里越来越恐怖,凌遥大感不安,不由分说握住他师兄僵在半空的右手,惊讶地感受到了一个连天强者的颤抖。
“师兄……啊!”
凌遥被大力地甩开,萧兰蹊面若冰霜,猛然站了起来,抛下他从前绝不会吃到一半便扔下的晚饭,抛下了楞在当场的凌遥,转身如疾风般离开了船舱。
凌遥追上去,心中如临大敌,转眼间萧兰蹊已经绝迹在船舱长长的甬道里了,究竟何事这般着急,竟需要用飞的赶去?
凌遥调动灵念也加快了速度,冲到夹板上问一旁的士兵萧兰蹊何在,那些人只说得出看到一个黑色影子去找船长了,甚至连是不是九衣公子都不敢确定。
如何不是他!凌遥在心中叫道,除了他还有哪个黑衣人有这般速度,凌遥皱眉向船长所在赶去,匍一进门,便听到萧兰蹊厉声一句命令:“开船!”
四下皆惊,江固北也恰在一旁,迎了上去,却还未来得及说话,又被一声命令喝断:“开船!我说,开船!”
四周无人敢应,来自九疑教九衣阁的指令,纵使萧兰蹊态度陡然剧变,却依旧无人敢反对。
唯凌遥上前劝道:“师兄,怎么回事,你冷静一点!”
萧兰蹊听到了凌遥的声音,终于闭上眼睛缓了缓,却还是坚持对江固北道:“开。船。”
“好。”江固北应声,回问:“目标何往?”
“北,薄都。”
江固北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与凌遥对视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应道:“萧公子,鬼船谜案还没个头绪,现下出船会不会太冒险。”
凌遥也符合,此事他也想过,说到底如此诡谲之事九衣阁责无旁贷,此时他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师兄,事发在海上,当务之急应是筛去船上非水修的水手,再留下大理寺中不善水性的主簿们,如若能从新泊九疑教中补充一些水修后天者是为最好……”
只是,忽然,萧兰蹊抬起了右手。
他是九衣公子,他是萧兰蹊,所以他抬起右手的时候,四下一切便安静了。
“怕死的下船。”
萧兰蹊如此冷道,然后眼神倏然盯住了凌遥的脸,薄唇轻启,他无波无澜说道:“包括你。”
凌遥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嘴里咬着牙,不可置信地回问:“你说什么?”
萧兰蹊胸膛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双手环于胸前,撕去那落在凌遥失了血色脸庞上的眼神,远远地看向了北方夜空下浩瀚的海面。
“此事与你无关。”
萧兰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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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很多年后依旧觉得,彼时萧兰蹊会对自己这般特殊,想来是因为他凌遥并非真的怕他,也非真的顺从他,有趣的是,凌遥也不怕任何人,不顺从任何人。
因为他不是蓬莱村那个死在祠堂棺材里的枯骨凌遥,那个习惯了九疑女娲至上信仰的九华子民,甚至也不是一个畏惧皇权贵族阶级的古代人,他拥有强大而独立自由的灵魂,未曾真正有过一秒钟为谁卑躬屈膝。
听萧兰蹊的话,跟随于他,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己好。
凌遥站在那里,笑了,觉得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无奈。
“好,萧兰蹊,麻烦你焚香祝祷,盼着以后所有事情都与我无关吧!”
撂下句狠话,凌遥便转头离了船长室,可他走得太急,没有看见九衣公子在他转身那瞬轻颤的眼睑。
甲板上吵吵嚷嚷的,帆布升起,铁锚出水,有人奔波在船头与船尾,为每一处栏杆都支上熊熊燃烧的火把,很快瀚海舰被通明点亮,染红了新泊港沉寂的码头与漆黑海面。
凌遥穿梭在那些忙碌的水手和士兵当中,看他们脸上的神色有迷茫、有抱怨、还有恐惧,凌遥一路走回自己的船舱卧室里,默默背上桃李弓,又将所有的行李又挑拣了一遍,收了些绝不能离身的打成包裹在身上,这时,船终于开动了。
江固北找到凌遥,说他们正向北去。
凌遥点点头,江固北问:“你要下船?”
凌遥愣了愣,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固北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古怪。”
凌遥哼了一声,挪了挪下巴朝桌上吃到一半的饭菜,随后表示他也一头雾水。
江固北问:“你可是与他说了什么,是我们在码头没打听到的事?”
凌遥认真想了想,道:“我只是与他说,新泊人奇怪,丢了两只乌鸦也大惊小怪,然后……他便冲出去了。”
“……乌鸦?!”江固北神色一变,凌遥点了点头。
江固北眯起眼睛,好似明白了些什么,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远游你可知,那乌鸦是真的乌鸦还是?”
凌遥纳闷,心想难道乌鸦也是一种原兽,回道:“不确定。”
江固北脸色越来越难看,说:“我出生北方,九华北部很多偏远地区将枯骨者别称为乌鸦,而你说有村民特意去讨论两只乌鸦的来去,只怕是言及两位枯骨。”
凌遥吃了一惊,连忙道:“也就是说,新泊无故失踪的两名枯骨?还是年纪很小的枯骨者?”
“小孩子?!”江固北思忖道:“年少枯骨,鬼船,灰霾……”
凌遥急问:“莫非与鬼船案有关?九华大陆当真有鬼?”
江固北摇头:“绝无可能是鬼,九华之陆没有轮回,人死魂散,纵使是天神亦无可挽回,绝无例外。”
凌遥道:“如果不是鬼魅作祟,便只可能是人驱动了船,击沉了来往船只,可那又怎么可能,鬼船自薄都镐京而来,怎么可能有人在灰霾中生存那么久,并有能力开动如此大的船?”
江固北深吸了一口气,道:“不……有人可以做到。”
江固北看向凌遥,神色悲伤。
“祈渊教。”
“我翻查过大理寺的宗卷,其年祈渊教肆虐南北,光大理寺可追查的枯骨者就有三千多人死在他们手上,其中过半数,皆是十六岁以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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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渊。
又是这个名字,终于再次听到这个邪教的名字,与溯源二字截然不同的是,同样是为祸九华,溯源是异教,祈渊却是邪教。
凌遥脑中一瞬间涌出一条河流,自上而下,将前后得到的无数线索汇聚在了一起,他顺流而下,河水清澈,奔流至海。
第一次听到祈渊教,太子在他耳边说他凌遥与萧以望如出一辙。然后南风敛告诉他,萧以望便是萧兰蹊。
第二次听到祈渊教,南风敛说彼时青衣阁中封无艳游历九华,带回了邪教的消息,同九衣阁封无歌一道将祈渊教连根拔起,并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回到玄都玉京。
第三次听到祈渊教,九衣公子萧兰蹊正一意孤行,航船北去直向灰霾所覆的薄都镐京。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想……”凌遥身边的江固北如此说道:“九衣公子定是怕逃脱了祈渊余孽的线索……”
“不。”
凌遥勾起薄唇一角,忽而有些轻松。
“江大哥,船上还有热食吗?”
凌遥没头没尾地问,江固北愣了一下,只见凌遥在屋里上上下下地翻找了一通,从床铺上拿了九衣公子的安陵,然后眨巴着眼睛望向自己。
“厨、厨房里应该还有。”江固北纳闷,“怎么了?”
凌遥收拾好东西,提着刀步出船舱,回头笑道:“多谢江大哥。”
凌遥冲去了厨房,却只找到了几个冷馒头,没办法只得自己手动加热,而后他回到船长室,萧兰蹊已经不在那里,船长说九衣公子去了船头。
来到甲板上,凌遥感受了一下风,只觉萧兰蹊下了死命令让船飞速向北,一路乘风破浪,颠簸得要死,吃个馒头要是不抓准都要给掉海里。
凌遥在船头的甲板上找到了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迎风沉默的九衣公子,看他的背影颀长孤单,衣袍猎猎飞舞,不知为何,凌遥很有飞起一脚踹他下去的冲动。
“拿着。”
凌遥把安陵扔到萧兰蹊手上,又不由分说塞了个馒头到他嘴里,佯怒道:“吃掉。”
萧兰蹊冷若冰霜,正要拒绝,凌遥给他怼了回去:“要打架先吃饱,也是你教我的。”
萧兰蹊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自己好似没有教过他这个。
凌遥看着他,觉得好笑,噗一声笑得满怀,笑道:“站在这里干看着船也不会开更快,我饿了,就当陪我吃吧。”
萧兰蹊捏了捏手中的东西,热气腾腾,暖意隔着油纸包一段一段地沁入他的手心。
萧兰蹊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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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是九华历二五六二年桂月初八的夜里,瀚海舰戌时离港,向北疾行四个时辰,终是在桂月初九的寅时,慢慢逼近了孤悬北海之上,笼罩下无数灰霾之下的神弃之城,薄都镐京。
而后,萧兰蹊和凌遥站在瀚海船头,看到了自灰霾中远来,影影绰绰的一艘如同鬼魅的巨大帆船。
黎明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