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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上船 “师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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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明霄港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
兰月二十六东篱岛,东风盛行,是一个出航的好时候。
凌遥终于看清了日暮下的明霄港,波光粼粼摇晃了似血残阳,如碎片般的映日余晖,落在了忙碌于码头上的工人们脸上,离别感慨与海风腥咸,很是应景。
凌遥随着萧兰蹊沉默登上大船,一艘大到凌遥原以为九华人造不出来的船。
船上已经载了不少人,有一些在甲板上打着赤膊忙活的水手一看便不是军人,剩下的便都是在大烨朝廷里领皇粮的主了。
凌遥看到远远有一队人穿着整齐好看的黑色长袍向他们迎面而来,为首之人凌遥早该猜到,是故人也是友人,至少凌遥认定了是。
江固北率大理寺一众从船舱里走来,江固北难得脱了他那件半身的软甲,只着了件黑色长袍显得极为修身,长袍合襟在胸左,上头绣了不少精致的火焰苏绣,是凌遥以前从未见过的打扮,不得不承认很是帅气养眼。
凌遥笑着凑了上去,热情地唤了一声江大哥。江固北许久未见凌遥,也极是想念,简单向他后头的九衣公子行了一礼后,便亲亲热热地迎上了凌遥。
“久违了,远游。”
江固北曾是凌遥的武引,朝夕相处甚是熟稔,凌遥虽后来离开了灰衣堂,但心中依旧敬江大哥为兄长,反之江固北亦然,故而这位大理寺的少卿十分自然地便抬起右手,想摸一摸凌遥凑在眼前的脑袋,结果手刚过他脑袋不到半分距离,就被凌遥不着声色地躲了过去。
右手有些僵,江固北却也没在意,立刻平伸出手将凌遥耳边那被明霄港咸腥海风给吹凌乱了的鬓发给理顺到了耳朵后头,然后又替他整了整肩膀上绑着桃李弓的弓箭背带,一切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
“不过几天功夫,境界飞涨,你都快赶上我了。”江固北夸赞道。
凌遥报以微笑,那些日子他在灰衣堂演武场里,连最寻常弓箭都不知怎么拉开的时候,江固北曾手把手教过他动作,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江固北退开一步,向凌遥与萧兰蹊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大理寺同僚,可等他刚报完名字,还未深入,萧兰蹊便直接打断了他。
“何时起锚。”
九衣公子平静问道,可忽然场间空气一滞,就像是有人关掉了窗户把海风锁在了屋外一样别扭,凌遥拧起眉毛,总觉得他萧兰蹊这句话,有些盛气凌人了。
不过须臾,大理寺人便回应道:“随时,但请九衣公子吩咐。”
“九衣阁送来的装备?”
萧兰蹊又问,还是那般直接了当。
“在船舱里。”江固北恭敬答道。
萧兰蹊点了点头:“我想会见船长,请带路。”
江固北立刻应了一声,安排了身边一位大理寺主簿引路,萧兰蹊转身看也未看旁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凌遥纳闷,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照道理他萧兰蹊对“自家人”是最不客气的,说话言简意赅,但对外人向来是礼数周全的,此船是二皇子安排的,船上的人也都是烨国的朝臣或是士兵,当是受得起九衣公子的“门面功夫”,凌遥原以为他会说“可否带路”,而不是“请带路”的。
“吃火药了?”凌遥瞧着那远去的黑色背影自言自语道,转念一想入乡随俗,这句话应该改成:“吃白夜石了?”
萧兰蹊走远了,凌遥没办法,只得搔搔头替九衣阁挽回些形象,便对江固北道:“师兄一人维持着那聚霾的符文,有些心急了,抱歉。”
江固北则古古怪怪地瞧了凌遥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很快,萧兰蹊应是已经见过了船长,达成了出发的一致命令,整个夹板上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扬帆的扬帆,起锚的起锚。
凌遥四处好好打量了一番这艘“全副武装”的大烨军舰,感觉十分新鲜。这艘大船说是说军舰,但其实也没有凌遥所熟知的常规作战军舰会配备的一切大炮武器,倒也不是九华没有大炮,数千年前煌国就已经造出了无比先进的武器,只是如今的烨国没有白夜石,装了铁炮也无太大用处。
江固北告诉凌遥这艘军舰是大烨寂锋营下的配备,名叫瀚海,不用问,都已经用昭勇将军卫瀚海的字来命名此舰,这艘船的主人是谁便已呼之欲出。
凌遥好奇,问江固北何以在此会重逢,难道二皇子这般算无遗策,知道他们要北上?
江固北哈哈大笑,摇头解释说那日他从灰衣堂演武场带走赵无双后,就已经奉命东去查赵家的案子,已经徘徊在东篱岛多时了,这艘瀚海也是长期驻扎在东篱与海镇之间的巡逻军舰,后来二皇子无法阻止萧兰蹊带凌遥北上,这才叫了江固北来同行。
凌遥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看得出安王在这位大理寺少卿的心中依旧有着极崇高的地位,只是安王无心政治,连太子被幽禁东宫这么大的事都没能让他有太大的反应。有这么一位被人民爱戴拥护却永远无法登上皇位的安王存在,于九华黎民而言,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忙活了好一会,太阳往海平线的那头藏尽了余晖,最后一枚船锚被起出海面,他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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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固北陪着凌遥,在船头立着,迎海风飒飒,听衣袍飞舞猎猎之声,心中亦百种声响空荡地回响着。
凌遥没想到的是,只这么短的时间,满打满算四天四夜,他就要离开东篱了。
又要离开东篱了,他连蓬莱故土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穿越之谜,蓬莱惨案依旧毫无头绪,又或者曾经有过头绪,也烟消云散了。
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一样了,也许是就着封无艳的身份作为线索支撑着凌遥对未来的期许,又也许是凌遥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般心境。
“明霄港。”凌遥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码头与城镇,淡淡道,“上了灯,会很好看的。”
顷刻间,明霄港好似为了应证凌遥的那句夸赞,一瞬间整个港口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被点上了灯,灯光坠到了摇曳海面上,形成倒影,远远看去,像一颗明珠。
江固北轻笑起来,说道,“只怕是你没见过新泊港,才有这番感叹。”
凌遥扭头问:“那是何处。”
“我们的目的地。”江固北神秘道,“九华大陆最北的港口,也是离薄都镐京最近的停泊港,那里……很不一样。”
凌遥来了兴致,摇着江固北的袖子,关切问道:“到底有多不一样?!”
“十多天便到了,瀚海舰若是急速前行,半月都要不了。”江固北朝凌遥眨了眨眼睛,笑道,“届时自观。”
凌遥哼了一声,刚想再“威逼利诱”一下,让江固北更多透露些九华北部的事情,只听一声平静清冷又严厉的声音在脑袋后头响起来。
“凌。”
萧兰蹊不知何时回到了甲板上,他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旁,右手搭在安陵刀上,静静看着凌遥。
不知为何,凌遥感觉有点不太好。
“过来。”
“……”凌遥很不想过去,如临大敌的冰冷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直觉告诉他要快跑,因为萧兰蹊今天上船前大概是吃了三斤白夜石。
江固北奇怪地瞧了他俩一眼,非常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凌遥僵着,对峙片刻后输了个彻底,他亦步亦趋地走到萧兰蹊面前,把头埋得很低,低声问。
“师兄,不会,是,想,让我,在,船上,练,箭,吧。”
萧兰蹊挑了挑眉毛,神色转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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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不傻,他看到了萧兰蹊左手里捏这个什么东西,莫以为他将手垂在身旁把东西藏在后头他就看不到了,凌遥的视力,是能去开飞机的!
“跟我来。”
萧兰蹊又言简意赅地下了死命令,朝后头的江固北投去一个眼神示意,然后很快转身走了,凌遥站在原地把白眼用花式方法翻了个便,才抬腿跟上。
起风了,甲板上有些晃,萧兰蹊在前头如履平地地走着,凌遥跟在后头心里打鼓。
回想起玄都玉京西雍东市里的那场烟火,凌遥几乎已经可以猜到萧兰蹊这次打算给他出个什么难题,大概“移动靶”在他名满天下的九衣公子眼里已经不能看了,这次他大抵是想玩“移动人”打“移动靶”。
很快,萧兰蹊将凌遥带到船尾甲板上的一处空旷地方,那里没什么人在忙,只有些杂物箱固定在绳索中,凌遥偷偷朝下瞧了一眼,黑色海面上白色浪花尽情翻滚,时不时在船舱下层的窗户里还会漏出些金燧石的光芒。
“师兄……”
眼看着萧兰蹊在他面前固定好靶心,凌遥被九衣公子牵着来到了船尾退无可退的地方站定,他们身后,可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忽然,一个巨浪来袭,瀚海舰颠簸了一下,凌遥不察,脚一软,当时就把脑袋撞进了萧兰蹊的胸膛。
“站好。”萧兰蹊从怀里把凌遥扯开,冷道,“开始。”
凌遥不可置信,看看后头再看看萧兰蹊,问:“师兄,你不觉得在这练如果有浪的话我会掉下去吗?”
“会。”
萧兰蹊如实答道。
“但你会飞。”
“……”
“就算你不会,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