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55、局开 那少爷是个

　　没有人回答凌遥的问题，因为没有人回答得了。

　　风走过这茅草屋顶，偶尔漏进几缕来到梁下，那里头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

　　莫娘花了太久才点明此间状况，时辰也早已悄悄过了子时，不就天便要亮了，莫山染须回去她假扮的寡妇家中，以防生变，这才匆匆说出了她的计划。

　　玄都玉京来的少爷必须制造轻而易举的机会好叫村人可以下毒手，比如一顿饭，且是一顿晚饭。而莫山染会说服村民让她来行动，于是，少爷、管家和哑巴随从“死后”，蓝蝶人会将他们移至广场上，待到溯源异教献身，起一把火，便把他们的“尸身”扔进去……

　　九衣阁只有今夜这一次机会，只盼着这极北山脉里的溯源教徒能被一网打尽，一个不留吧。

　　燕霜更关心溯源教徒的实力，在海镇船坞里的那场爆炸他们都见识过，人类灵魂在散溢的那一刻竟有如此霸道的能量，连萧兰蹊都伤在了其中，不得不谨慎提防。

　　莫娘却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只见过她跟踪北上的那个落单异教徒出手，在穿越灰霾的时候，他用的是寻常铁剑，武功很高，轻功也不差，入灰霾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他一切，莫山染都一无所知，异教徒来到蓝蝶，只传教，从未动手。

　　燕霜转而问萧兰蹊，蓬莱村追查到的那批人可有留线索，萧兰蹊沉吟片刻，说了个叫凌遥惊恐万分的答案。

　　“不亚于后天五阶。”

　　没等燕凌二人缓过劲来，萧兰蹊转向莫娘，吩咐了一句：“行动前，想法藏好安陵与桃李。”

　　莫山染了然地点头，遥遥望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看着有些灰扑扑的桃李弓，笑了一声：“桃李怎么变这样了，花里胡哨的。”

　　凌遥呆了一下，随即脸红起来，那厢燕霜听到花里胡哨四个字已经笑疯了，被萧兰蹊扫了一眼，噤声，却憋不住，又笑了。

　　“你回去吧。”

　　莫娘领命，随即又装扮成那刻薄寡妇的模样，如瀑长发再一次紧紧地挽成了一个发髻梳在脑后，凌遥仔细看了看，惊见莫山染的易容，竟在一瞬间连自己乌黑秀发发都变成了干枯花白的模样，更不要说那张脸，哪还有刚才美艳脸庞的半分痕迹，实在是叫人啧啧称奇。

　　燕霜得意地朝凌遥抛媚眼，道：“那可是我家山染血里就带着的天赋，你学不来的！羡慕吧！”

　　凌遥瞅了他一眼，心想又不是你的天赋你激动个什么劲。

　　莫山染推开窗户，闪身而出，忽而又飘了回来，快如闪电。

　　月光清辉淡淡下，朦胧出一个洁白的轮廓。

　　莫山染朝着屋内，十分随意，十分自然，就像叫小狗一样扔下了一句。

　　“燕！日出前记得把这人给我打昏了，知道吗？！”

　　**

　　莫山染离开了，凌遥憋着满肚子笑把窗户关上。

　　萧兰蹊神色不动，仿佛全然没听到莫娘的吩咐，但他的声音比寻常更冷漠，凌遥听得出来，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快掉冰渣子了。

　　“睡。”

　　萧兰蹊看着燕霜和凌遥，只说了这么个字，意思也比较明白，就是你俩睡，我守着，明晚还有恶战，赶紧休息不要耽误事儿。

　　其实他们三个都累极了，从那夜凌遥追着抱小孩的异教者来到海镇船坞开始，除了两次昏迷，凌遥主动沉睡的时间只有玲珑镇祠堂里的那两个时辰，萧兰蹊和燕霜则更不用说，几乎就没闭过眼睛。

　　然而如今蓝蝶村形式波谲云诡，村民们又起了杀意，真叫凌遥去安心睡觉又如何能睡得着。他爬到屋里唯一的床铺上，抱着腿缩在里头，燕霜大喇喇地躺了上来，大声打了个哈欠，枕着自己手臂就要睡，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凌遥看呆了，他就不信燕霜真能睡着，萧兰蹊在桌旁找到一把椅子，可是椅子年久失修，碰一碰就碎成了木头渣渣，萧兰蹊没办法，只得坐到了地上，倚着床铺默默擦拭他的安陵刀。

　　凌遥心想反正也睡不着，就想过去挨着他坐下，他知道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最容易犯困，所以从前他爸开车走夜路的时候，副驾驶的凌妈都会强撑着睡意和他说话。

　　腿肚子刚一动，凌遥就被身旁仿佛已经睡着的燕霜扯住了脚踝，燕霜闭着眼睛，忽然一只大掌毫无征兆地拍在了他的脑瓜顶上，然后用力向下摁去。

　　“睡觉，我的少爷。”

　　燕霜模拟着老万的语气，笑道：“有你家哑巴看着，这家里就没什么可怕的咯。”

　　“……”

　　凌遥睡着了。

　　比过去任何一夜都要平静安好。

　　醒来的时候又刚好是辰时，天已经完全大亮，榻上还坐着一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凌遥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他，还以为是燕霜，随即跳起来问他萧兰蹊呢，于是一出口，师兄两个字还卡在喉咙口，他师兄清俊的正脸就放大在眼前。

　　一瞬尴尬，萧兰蹊睁开眼睛看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吵醒了，眼睛有点红，眼底还有些莫名的湿润，凌遥看得有点呆，一时动弹不得。

　　“醒了就起来。”

　　萧兰蹊翻身下床，又在他眼前将夜行衣脱去，并随手一燃，烧成了灰烬。

　　凌遥看懵了，整个人陷入一种迷乱。

　　“师兄……你很热？”

　　“……没有。”

　　“那你能不能穿上哑巴的衣服再烧你的夜行衣呢？”

　　“…………”

　　那一刻，九衣公子赤裸宽阔的背部在他眼前倏然呈现，细腻的皮肤，匀称的肌理，流畅的线条和紧实的腰部……凌遥再一次坚信，他师兄的身材，纵使放在任何一个年代都能秒杀一片巨星男神，然后被拍成广告，做成巨幅海报贴在时代广场的中心。

　　他忽然有点理解昨晚燕霜对自己的那种小骄傲的态度，明明不是自个儿的天赋，却那么自豪地到处跟人炫耀，莫山染的易容，萧兰蹊的背……

　　萧兰蹊将自己整顿好，嘱咐凌遥备上今夜战斗所需的东西，待到他们两人都再无破绽，燕霜从外头回来了，敲了敲门，他们又要开始演戏。

　　凌遥叹了口气，打开门，玄都阔少跋扈蛮横的神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嚷嚷吃饭，嚷嚷到整村的人都知道。

　　申时开始，“少爷”就开始吵吵说要吃那只狩猎到的羚羊，被使唤了一天的管家老万没办法，他厨艺不精，全然不会料理羚羊，这才在村中四处求救，最后在一个寡妇家里借到了厨房。

　　寡妇提供了灶头，还有仅剩不多的盐巴，哑巴去村头溪水里取了清水，回来煲汤，折腾了好些时间，一锅香气浓郁的羊肉汤变做好了。

　　蓝蝶村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弥散过肉味了，从寡妇家的厨房一路端到玄都阔少的面前，经过了多少地方，路过了多少人。

　　燕霜可以很明确地感受到村民的蠢蠢欲动，然而，没有人探出头来，没有人关心这碗汤。

　　寡妇跟着“管家”老万进了那间收容了外人的屋子，有羊肉的香气和膻味不断从里头飘出来，少爷好似高兴，高声说了几句要打赏的话，有谁道了谢，然后，归于平静。

　　终于，蓝蝶人动了。

　　平静就像是一个信号，事成了的信号。

　　门户大开，仅剩的蓝蝶人鱼贯而出，他们手上都拿着家伙，包括阿秦和小祁，明明怀里还藏着昨儿从“外来者”身上赚来的金燧石，但手里仍然提住了那个巨大的锤。

　　他们四面八方，向玄都来客住的屋子逼近。

　　他们之中，有老有少，最老的大约四十多，最小的也就十多岁，他们的脸上带着警惕和审视，很专注，却依旧绝望。

　　吱呀一声，那茅草屋门开了。

　　寡妇从里头走出来，提着个破烂布包，哐一声丢到了屋前的空地上，说道：“喏，就这些玩意。”

　　下一刻，蓝蝶人蜂拥而上，如泄洪了的水，向布包里的东西齐齐伸出了抢夺的双手，唯恐落于了人后。

　　那寡妇眼疾手快抢过一把刀和一柄弓，叫道：“哎！这两样我要了，你们都有家伙使，我还没呢……”

　　没有人跟她争夺刀与弓，那刀看着平平无奇也卖不了几个钱，那弓更是没有箭矢，要来无用。倒是包裹里无数无数的金燧石和玉坠子更加值钱，就连宣纸狼毫都不被放过。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迎上寡妇，他不是村长，但是这个村里仅剩下的长者中年纪最老的，大家叫他杜叔。

　　杜叔一口破锣嗓子，话里带着些口音，问：“死咧？”

　　寡妇点了点头：“拌了耗子药，死干净了。”

　　杜叔点了点头，朝屋子里望了望，见屋里果真躺着三个不动弹了的人，对门口的村民吩咐道：“去咯，收了去。”

　　几个年轻村民也看到了屋里的景象，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死人是这个天底下最正常的事情，连一丝一毫的内疚都没有。

　　他们走进去探过三人的鼻息，可在萧兰蹊木符的控制下他们根本什么不可能探到。

　　确认几人死透了，身体也有凉去的征兆，其中有一个村民看中了凌遥身上那件唯一考究些的红衣裳，正动手要剥了去，这时寡妇在门外喊了一句。

　　“别恁个乱动了，我刚瞅见了，那少爷是个兔儿爷，你把他衣服莫染上脏病咯，赶紧卷了卷了抬出去咯！”

　　村民被吓了一跳，都往后躲了一步，阿秦和小祁准备了草席过来，将他们三人包裹好，然后村民们七手八脚，把外来的那三个“死人”抬到了村中央的广场上。

　　斜阳落尽了。

　　夜晚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