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56、铃声 那声音，沙

　　凌遥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裹上了简陋的草席。

　　草席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还有着好些个残破的口子，其中一道缝离眼睛不远，凌遥悄悄睁开眼，竟还能看到外头光景。

　　凌遥一头一脚被抬了起来，往外移动，可是抬他的人仿佛没有力气，双手比他一个“死人”还要冰冷，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时不时还会铛一声磕到门板上。

　　抬燕霜的那两人则更加遭了罪，凌遥听得分明，那两个蓝蝶人竟是一个发力没把人抬起来，手一滑，燕霜的“尸首”又重重砸回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咚——

　　蓝蝶人抱怨起来，城里人吃什么长大的，吃得骨头都那么重。

　　凌遥偷偷笑起来，因为他知道，燕霜的腰里可还绕着一根重若玄铁的腰带，那是他的扇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透过那道草席的缝隙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日照的温度，凌遥用着萧兰蹊的法子控制呼吸继续装死，可他心里越是想笑，他就越紧张。

　　跨越千山万水，百余个日夜，从蓬莱到玄都再到蓝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被卷进了九华之陆的宿命旋涡，逃不开，因为他想回家。

　　蓬莱灭村，穿越之谜。

　　他第一次靠得这么近了。

　　**

　　山里卷来了风。

　　风声越来越大，凌遥三人的“尸体”被放到了空地上，直笔笔向着天，码得整整齐齐。

　　凌遥运气不好，他被扔下的地方不是一块平整的石头地，他的背好似压倒了一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可能是个圆形的石头。

　　然而没法子动弹，凌遥只能咬牙忍了，他只能盼着溯源的异教徒们早些来吧，不然他硌着的地方铁定要淤青。

　　他偷偷睁开眼睛，有奇怪的白布条束在绳索上迎风招摇，凌遥想起燕霜描述村中央，原应放着女娲像的地方如今竖着旗杆，扎着许许多多的白布条，想来便是这里了。

　　风中有脚步自远而来，时而多时而少，但无一不是缓慢拖沓的，毫无生气。

　　直到某一刻，凌遥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背后铬到的那块肉已经完全发麻了，忽然，脚步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是最粗重的呼吸，混杂在风里，然后，被一道清澈铃声穿透。

　　叮铃叮铃。

　　那是极好听的铃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凌遥屏住了呼吸，他明白，溯源者来了。

　　叮铃，叮铃。

　　清澈的铃声变成两道，又变成四道，最后成了一首遥远的歌。

　　凌遥皱起眉头，他几乎不敢相信一个怂恿无辜者去自杀的邪教，能够带来如此干净的铃声。

　　像复苏大地的春雷，亦或是雪后冰湖咔咔碎裂的声音，那种带着暖意的声音，原本，只应该出现在春天。

　　没有人在意凌遥，没有人看地上的尸体，于是凌遥睁大了眼睛。

　　很快，须臾之间。

　　铃声已到耳畔。

　　一条诡异的手臂出现在凌遥眼前的天空下，透过那条缝，凌遥能将那只手臂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条蛇。

　　那只覆着洁白窄袖的左手臂上，缠着一条蛇。

　　**

　　他几乎要尖叫起来，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那种恐惧压了下去。

　　凌遥是怕蛇的，比起会让他上吐下泻的纯牛奶，他真的更怕蛇。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一点很不帅，所以几乎从来未对外人道也，毕竟从小到大只有女生会怕蛇，那些调皮的男孩子还会买假蛇来戏弄姑娘们，甚至在哈利波特风靡的时间里，男生纷纷标榜自己能跟蛇讲话。

　　奇怪的是凌遥就是怕蛇，他不怕蜘蛛蟑螂老鼠和其他任何东西，现在他连英招都不怕，可蛇不一样，也许是蛇身上那阴冷的味道太重，每次看到，就有种死亡的不详预感。

　　可眼前这条，不是真的。

　　凌遥好过了一些，定了定心神才细细打量，那是一个银色的饰品，缠在了白色的袖管外头，饰品打造成了蛇的样子，栩栩如生，若不是通体银色，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那条手臂动了起来，凌遥终于知道了铃声的来处。

　　那条金色眼珠的蛇，嘴巴大张，毒牙与蛇的下颚包裹出了一个空间，那里头，有一颗琉璃一般晶莹剔透，但没有任何颜色的珠子。

　　珠子晃动在里头，与状似银制的蛇腔撞击，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那条手臂在画圈，于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然后，一片阴影压了下来，凌遥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人在行礼。

　　九疑礼。

　　不，不是九疑礼。

　　他终于想通，在海镇船坞里，看到那七位枯骨的九疑礼为何如此的别扭，今天他终于明白了，他们用的是左手，而真正的九疑大礼，无论行礼者是否是左撇子，都一律行右手礼。

　　相似，甚至镜像。

　　但终究不同。

　　溯源教，到底想干什么呢……

　　**

　　异教徒近在眼前，凌遥不敢再睁眼，他调动灵念，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体温，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具“尸体”。

　　溯源教徒礼毕了，却还是没有人说话。

　　广场的石面传来轻轻震动，几乎像是地震了，凌遥很是纳闷，这推平了山石建造的村落，怎么可能有这么脆弱的石面，几乎像是中空的，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地上传来哐哐哐哐有规律的震动，凌遥开始听到了村民们哽咽而感激的话语，伴随着妇女的低泣，他猜想，蓝蝶人可能是在磕头。

　　“谢谢，谢谢右护大人。”

　　“谢谢，这些谷子够我们吃十天了……”

　　“左护大人，神龙什么时候带我们离开这里。”

　　“主、主教大人……您救救我的妹妹，她的腿还在溃烂，她是不是走不了了……”

　　“呜呜、呜呜呜呜……”

　　凌遥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结果发现手心全是汗。

　　主教，溯源教的主教吗？

　　看来莫山染没有错，她推测这山脉的不知名某处便是溯源的“教门”，想来是八九不离十的。

　　哐哐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

　　蓝蝶人扯开了嗓子鬼哭狼嚎，悲鸣不止，凌遥竟连异教徒的一字一句都听不太清楚。

　　他偷偷调动灵念，顺了一股风卷到草席里，想顺着风，听到些什么。

　　忽然。

　　“此……为……何人……”

　　那个站在凌遥极近地方的溯源教徒，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嘶嘶声，说得极慢极慢，听上去，就像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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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汗涔涔，那一瞬间凌遥仿佛紧张到灵魂出窍，几乎要真的昏厥过去。

　　身边的萧兰蹊和燕霜还明确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一号要动弹的迹象，凌遥想起他们先前对好的“戏码”，在不危急到身体的情况下，尽可能等到溯源教徒使出灵魂之力，探一探底，再一击即中。

　　凌遥冷静了下来，忽然觉得也无甚可怕，说到底异教徒都已经来到了眼前，鱼已入网，无非就是个何时抬网的问题。

　　有萧兰蹊和燕霜莫山染在，除非九疑教宗亲至，难道还会有鱼走网破的可能吗？

　　身边围着的蓝蝶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了起来，凌遥这一点十分佩服他们。这些“杀戮在身”的人，也不辩解，绝不推诿，直接说出了凌遥三人外来者的身份，村民们为防走露消息，动手杀了他们。

　　解释完这一切，山风又大了起来，一刀刀在所有人的耳旁，呼啸如鹤唳。

　　许久之后，先前开口的那位异教徒又嘶嘶地说了起来。

　　“……烧……了……”

　　咬了咬牙，凌遥几乎能够尝到口里的血腥之气。

　　这一刻终于到了。

　　**

　　一片死寂，刹那间连风声和白布条飞舞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一声声交错，沙哑，哀伤的嗓音同时响起，汇成了一句震动人心的念白。

　　“女娲已死，神不假年——”

　　而后，更交错，更空洞，更哀伤的声音跟随着响起。

　　“——女娲已死，神不假年。”

　　凌遥再也忍不住，心想“潜伏”了这么久，就是要看到溯源异教者“力量的所在”，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天空下依旧是那条缠着银蛇的白色臂膀，可随着念白的深入，那双手的前头逐渐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就那样凭空出现在虚空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天阶尽断，魔尘坌染——”

　　“——天阶尽断，魔尘坌染。”

　　“神龙远来，溯吾本源——”

　　“——神龙远来，溯吾本源。”

　　“焚我残魂，纵死陵兰——”

　　“——焚我残魂，纵死陵兰。”

　　那一刻，蓝蝶村亮如白昼。

　　数十个小小的火球聚集在广场的上空，完成跳动的，生命的亮度。

　　没有燃料，没有点火，没有金燧石，甚至没有白夜石。

　　就这样燃烧起来，形成了火，带着灼人的温度，如同审判。

　　凌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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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

　　此时此刻。

　　撕裂的声音炸开在耳旁，凌遥身边躺着的那人倏然爆起，一跃，穿过那些融化万物的火云，飞到了空中。

　　呛啷一声，如龙吟。

　　安陵出鞘，由人群的那一位拔刀，高高送向了明月。

　　然后，萧兰蹊握住了他的刀。

作者有话说

　　第二次晚了……上午在……干嘛……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