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54、潜伏 他们已经决

　　来者正是先前在绝壁下发声的那个寡妇。

　　面黄肌瘦，身材高挑，一张原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擦去了刻薄狐疑的神情，如今看来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孤高淡定。

　　萧兰蹊很平静，从怀中取出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放到了桌上，碧色流光缓缓而动，那寡妇转过褐色眼眸瞟了一眼凌遥，忽而眉毛挑高两分，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三分冰冷三分审视却是十分自信，绝无可能是一个偏远山村中的农妇所出，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它来自这个世上最强连天之盟，九衣阁。

　　还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寡妇，只见屋子南角那个刚掩上房门的那人，突然将从不离手的扇子随意一丢，整个人恶狗扑食一般冲了上来，嘴里拉长了又粘又腻的声音，嗷嗷叫着：“莫~~~娘~~~~~~”

　　啪，清脆的一声，如青竹打到猪肉上发出好听的声音，燕霜毫无意外地被拍飞了。

　　啊，好爽！

　　凌遥偷偷在心里比了个耶，脸上绷不住，偷偷动了动嘴角，因为他想这么做已经太久太久了。

　　寡妇仍旧转过眸子来看他，凌遥顿时笑不出来了，此时萧兰蹊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俩中间，遮去了凌遥一半的身形，他向着那寡妇，淡淡道了一句：“凌遥。”

　　他不再解释，仿佛凌遥二字就是全部的解释，是全部的理所应当。

　　寡妇纳闷，却也知道在自家大阁主嘴里撬不开东西，于是就去看倒在地上的燕霜。可燕霜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啊，一时挤眉弄眼，仿佛企图用自己新长好的那两条俊俏眉毛给寡妇写一部十万字的小说。

　　凌遥看着燕霜的样子就发笑，却实在觉得自己的身份无甚值得隐藏，便向旁边跨了一步，整个人迎到了那寡妇的眼前，拱手自白，道：“莫前辈，晚辈凌遥凌远游，后天一阶的五修。”

　　面对九衣阁的连天，凌遥自认不需要隐瞒什么，片刻之后也许他们还要共同战斗，知己知彼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眼前被凌遥称作莫前辈的寡妇听到五修两字，还是微微一怔，却还未来得及反问，忽然萧兰蹊又金口一开。

　　“后天二阶。”

　　凌遥大喜，下意识去扯萧兰蹊的袖子，高兴道：“真的吗？我破阶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萧兰蹊微微瞧了一眼凌遥拉住他袖子的地方，回了一句：“渡海时。”

　　凌遥恍然大悟，忽听眼前的女人轻呵了一声，赶忙撤了手看过去，便再也看不到那寡妇眼中的审视了。

　　其实，他甚至看不到那张寡妇面黄肌瘦的脸了。

　　夜明珠碧色流光下，偶有青丝三千如瀑而下，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形，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金光一明一灭，凌遥甚至尚未看清何种高深的符文被发动，青丝下一张夺目艳丽的脸就已经显山露水了出来。

　　再也没有什么刻薄凶狠的寡妇，没有什么风吹日晒催人老的黄脸婆，凌遥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如雷贯耳却素未谋面的水系高修，九衣阁现任修者中唯一的女性连天，莫山染。

　　凌遥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像萧兰蹊一般清冷的女性，又或者是端庄大方的，在那一群看似遥不可及却事实上一个赛一个逗比的九衣青年里仿佛姐姐一般的存在，可莫山染都不是，她那样美艳，甚至美到有些咄咄逼人，她未上着任何妆发，却早已将天底下大多数涂脂抹粉的少女们踩在了脚下。

　　莫山染顺了顺长发，这才重新向九衣公子见了礼，萧兰蹊也郑重颔首。一旁的燕霜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已将先前打回了热水倒了一杯在干净木碗中，慢慢地端了过来，递到了莫山染的眼前。

　　“瘦了。”

　　燕霜语带怜惜，难得正经。

　　莫山染将木碗接过，轻轻啜了一口。

　　“知道了。”

　　**

　　没有时间再演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莫娘很快将此间之事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通。

　　九衣皆知，莫山染年初便已到了东篱追查溯源异教，槐月前后传信玄都玉京，萧兰蹊亲赴东海，后遇蓬莱大案，莫山染追查的线索渐得眉目，蒲月后半，她锁定了一位溯源异教的信徒，并跟踪他一路来到东篱极北山脉的深处，也就是灰霾覆盖下的这个蓝蝶村。

　　莫娘很快发现了这个村子的极端异常与可怜，九衣阁职责，平天下诡谲，驱霾安民，无论如何莫娘都不能弃蓝蝶村人于不顾，所以她主动潜入，却发现了更加异常的情况。

　　她跟踪的异教徒徘徊进了山脉之中，莫娘不可能在灰霾覆盖的树林里呆太久，可是没有灰霾的地方根本无法躲藏踪迹，于是她只能取代了一个蓝蝶村中的寡妇，那个寡妇丈夫孩子都在这被烨国抛弃的两年里相继死去，如今家中只得了她一人，莫娘趁着夜黑风高替换了她的身份，而真正的寡妇一直被她委屈在自家屋子里，衣食不缺，只是限制了自由。

　　没有人会发现，因为这个几近绝望的村子没有乡亲会互相走动，他们都在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干枯地等着，等着死亡，或是等着……

　　异教徒每三天的夜里，会来到蓝蝶村。

　　莫娘惊恐地发现，溯源教徒竟然在教授这些早就没有能源生活的村人们所谓的……灵魂之法。

　　他们每隔三天，会来到那个扎着旗杆的广场上，十多个溯源异教的信徒，蒙着面，高声说着人类是驾驭着神龙而来的溯源教义，然后引导村民们祈祷。

　　莫娘自然假扮成村中死了孩子丈夫的可怜寡妇混在其中，跟着默默祈祷，很快，出乎他意料的是，有村民成功了。

　　在广场的中央，升起火来，立刻就有十几个村人涌了上来，就着火堆开始炊饼做饭，偶尔烧几大壶水备着，以供全村人使用。

　　偶尔会有村民熬不住，又悄无声息的死去，众人会把他的尸体抬到广场上，在筹备完吃食之后，扔进火里葬掉。

　　而后，结束了这所有一切的溯源教徒，在黎明到来前离开了村子，又隐去了大山的深处，莫娘去找过，却因不敢打草惊蛇始终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可不论如何，这个蓝蝶村终究是……活了下来。

　　以这样燃烧灵魂的方式，苟延残喘，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莫娘不敢离开，好不容易跟到的溯源线索不能放跑，且她无法确定自己对阵那十多个以灵魂之力战斗的异教徒，能否不叫他们脱逃一人，如若放走了任何一位，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患。

　　正当莫娘焦急无法传递消息的时候，三皇子的三青鸟出现了，再往后的事情便不必再垒述。

　　**

　　屋子里静了很久，沉重道发出呼吸的声音都无比艰难。

　　还是萧兰蹊打破了沉默，问道：“下一次，何时。”

　　他问的自然是溯源下一次来蓝蝶，是什么时候。

　　“明晚。”莫娘快速答道，“兰月二十三。”

　　燕霜跟了一句：“也就是上一回，兰月二十？”

　　莫娘点了点头，凌遥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跟了一句：“海镇船坞爆炸那天。”

　　“什么爆炸？”莫娘问道。

　　燕霜这才将他们到达海镇后遇到的事情，前前后后也捋了一遍告诉莫娘，并说出了异教炸平船坞码头，是为了拖延九衣阁时间的猜测。

　　莫娘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他们这般在意这‘三天’的时间，我想，我猜的果然没错……”

　　“你猜如何？”燕霜忙问。

　　“明晚，溯源会将所有的蓝蝶村人带走。”

　　“什、什么？！！！！！”

　　燕霜和凌遥异口同声，萧兰蹊却只是拧紧了眉毛，好似也猜到了同样结果，莫娘且让燕霜和凌遥震惊完毕，才道：“蓝蝶村的问题是山道上的灰霾，可我走过那道灰霾，寻常身体健全的人，只要找到下脚的地方，一天一夜能走得出去，对蓝蝶村人而言，不可逾越的是灰霾中染病的野兽和根本下不去脚的山路。”

　　莫娘看着他们逐渐明白的眼神，继续道：“但山路对同样有武功的异教徒来说不是问题，至于野兽……村中已人能战斗了。”

　　“所以……这三天才如此至关重要。”凌遥喃喃说道。

　　“是。”

　　莫娘忽然冷下了三分声音，好似有什么愤怒压抑在胸膛之中。

　　“所以，为以防万一，他们已经决定，明日会把外来者杀死，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凌遥楞了半晌，顿觉一阵口干舌燥。

　　“外来者……是我们吗？”

　　他好似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就连燕霜看向他的眼神都染上课同情。

　　“可是，我们是来救他们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