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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蓝蝶 我们家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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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历二五六二年,兰月二十二。
那一日时光尚无自知特殊,只觉与过去未来里那些来来去去的日复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
对于深处九华东篱极北山谷中的人们来说更是如此,时光即煎熬,左右都是煎熬,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其实是个美丽的村子。
依山而建,有山泉流淌而过,千年不绝。
只是,不知为何,村里总是那般死气沉沉。
那日是黄昏,原本是无限好的夕阳,铺在山间田野上金光灿灿,落在山泉小溪里闪烁明亮,可终究落到了旁人的眼光里,则被瞧成了一片血红。
村子叫蓝蝶,黄昏时分一片死寂,没有寻常村里能见的炊烟袅袅或是百家灯火,蓝蝶村几乎没有动弹,每家每户皆是家门紧闭,死气沉沉,只有一个住在村北的年轻人提着个不大不小的铁锤往村外慢慢挪去。
细细算来,蓝蝶村里大抵有着半百数户民宅,想来热闹时也能有个两三百人一同生活,可如今着半百的民宅早空落了大半,仅剩的村民集中在北边的房子里,任其余的建筑风吹雨打,年久失修慢慢凋零。
仿佛已经没有人再在意房子,哪怕是那些还住着人的民居里,斑驳的墙壁与破旧的窗格随处可见,再往里望去,家徒四壁,一个老妇人正在房里,她坐在床发怔,直直地发怔。
她什么都没有做,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地面,却没有睡着,她不知道做什么,除了呼吸,已竟没有做任何事的任何意义,她在等,等着死亡,或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提锤头的年轻人还在向村外走去,他走得很慢,没有生气。他叫阿秦,其实只有十来岁,还是个少年,却看着已经有二十四五,他皮肤粗糙,眼神空洞,像个邋里邋遢却有点可怜的青年。
他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在走动的人,他提着锤头穿过整个犹还居住着人的村北,对所有乡亲们全都诡异地坐在家中一动不动的景象浑然不觉奇怪,他早就习惯了,因为他知道那是漫长时间以后村人们想出的最节省能量的法子,只为了能再多活,多活一些些时间。
阿秦还在走,走到村南的时候,那些房子里都已经没有人了,偶尔因为他走过的地动,会有极危的木墙上垮下来一些腐烂的木屑,他也习惯了,他有任务,他需到村头去检查那些风车。
那是他的每天的任务,和另一个叫小祁的年轻人一起轮流承担。村口有好几个大家伙,放在九华大陆其余的任何地方,怕是都没有人看得懂。那是风车,造风的车,一根三人高的柱子上头转着一个三瓣木的风车面,一共五个大风车,由一个水车驱动,而且连接的各种机械、转轴和履带,阿秦已经看不太懂了,因为造风车的前村长已经死了,只因为他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些伫立风车的地方。
忽然,阿秦颤抖了一下,他来到风车下头,风车正如常地转着,送出微凉的风,向着更南面的山林。
阿秦紧紧盯着那片山林,捏紧了手里的锤头。
那是一片,极其诡异的山林。原是绿色的林,郁郁葱葱,如今却像是被盖了一个灰色的盖头,没了往昔的颜色。
然而那个灰色盖头,是一团巨大浓重的灰色烟尘,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雌着牙,牙上泛着寒光,正要向阿秦扑来。
阿秦知道,那就是灰霾。
他退后了两步,生怕灰霾中有什么被感染了的猛兽又冲了出来搞坏了风车,那些他们赖以生存的风车。
他赶快开始检查那些大家伙,那些转轴、齿轮和履带,然后他发现有不少齿轮已经开始腐化,看来要早些通知村人重新伐木做个一模一样的换上。
可是……伐木就等于进入灰霾,村长的死还历历在目,那个他们村中唯一能看懂煌国遗迹的村长大人,阿秦沉默了。
他望向远方天空,一个少年,竟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一样叹了口气,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段绝不可能出现在蓝蝶村的声音。
一个外来者,不,两个外来者。
他们在尖叫。
他们在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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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
“救命!救人!那个小伙子快来,快救救我家少爷!”
当阿秦叫上了小祁,还有些扛着家伙的村民一起,来到山谷绝壁下看到外来者时,正巧遇见了这么幅场景。
绝壁下被压断了无数花草和灌木,还有几棵树被扯断了枝,狼狈了极的山谷里有一个少年,或者说是少爷倒在地上,口中咿咿呀呀地在叫疼,时不时还要骂两句身边的下人,一张小嘴,真是忙得很。
少年穿了一件红色衣裳,虽破了无数道口子,背后也有一大块撕裂,且被撕去的红布还挂在绝壁一个横长在石壁上的歪脖子老树枝头,迎风微微飘荡。
那是件很好的衣裳,村里已经有从前跑商的人认出来了,说那是只有在烨国首都玄都玉京才能买到的料子,要数十只蓝蝶才能换上一匹,是绝好的东西。
少爷身边穿的就没那么好了,那两个随从,一个穿得还考究点,长衫外头还有个马甲,腰里挂个锦缎做的钱袋,鼓鼓囊囊的。这随从一直在少爷身边忙活来忙活去,嘘寒问暖,话里反反复复说着哎哟不好了少爷跌断了腿我回去可怎么向老爷交代云云。
而另一个随从则一句话都没有,像个哑巴,一身最最普通的农夫装扮,东篱岛到处都能买到的布料和样式,灰色的,腰里扎着跟黑色的布头就当腰带了。那随从虽然灰头土脸,一鼻子的灰,看不清长得什么样,但眼睛却极其的明亮,似星海辰光,说不出的沉稳,他只是半跪在那里,让少爷的头稳稳垫在自己膝上,然后不再动作,却不知不觉吸引走了所有目光。
蓝蝶村的人赶到了绝壁下,可一见这般景象,一时都惊了,谁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那少爷咋咋呼呼的,拍着身后灰色粗布装的随从呵斥道:“哑巴!来人了 ,还不把我抱起来!”
另一个着马甲的向蓝蝶村人迎了上来,脚下一拐一拐,满脸堆着假笑,向为首的阿秦说道:“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是附近村里的人吧?我们家少爷是玄都来打猎的,天色昏暗不小心摔了下来,还好有几颗歪脖子树救了一命,不然我们少爷就……”
着马甲的忽然莫名地啜泣起来,好似刚才的景象当真是千钧一发,然后他当即掏出几大块上品金燧石塞到了阿秦手里,求道:“好乡亲,行行好给我们个地方遮头,我们少爷可怜啊,腿断了,我还想给他找个大夫,你们村里可有大夫?”
看到了那些上品金燧石,蓝蝶村人开始沸腾了,阿秦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自出生起也没有摸过这么多金燧石在手,忽然一下,手松开了,金燧石哗哗掉了一地,然后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站在他身边的小祁眼疾手快地把金燧石捡了起来,手肘捅了捅阿秦,然后有些严厉刻薄地对眼前那个搓着手笑的人说:“房子有,但大夫没有,你要不要?!”
“要,要……”着马甲的人一看就是老江湖,八面玲珑,他继续道:“那小哥您带个路,我们这儿伤的伤残的残,可找不着地方。”
忽然,蓝蝶村里其他人不乐意了,站出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寡妇,人倒是长得高挑,依稀能看出些犹存的风韵,但整个人戾气异常,不好接近。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真的是从绝壁上摔下来的?这么高,怎么可能没摔死。”
那着马甲的还没接话,另一边已经被“哑巴”抱起来的少爷倒是先发火了,大声喝道:“老万,老万!!!你给本少爷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乌烟瘴气的,她是谁啊竟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
那个被叫做老万的下人忽然无奈了,摸了一把汗,问了一声他们村落的名字,然后拖着一跛一跛的腿赶到了他家少爷面前,也不压低声音,就这么哄道:“少爷啊,我们在蓝蝶村呢,您腿不好了,咱么赶紧找个地方住下比较好,您就忍一忍?”
“蓝蝶村?什么破地方。如果不是摔下来,我才不屑来呢!”红衣的少爷掐着嗓子发出尖细的声音,对着那个满身戾气的寡妇隔空喊道:“你是谁,本少爷摔不摔得死哪轮得到你说话,你们村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少爷我住不起吗?金燧石我要多少有多少,买下你们整个村都行,我要走就走要住就住。等一下,我,我的弓呢?哑巴!我的弓呢!”
被叫哑巴的灰衣仆人顿了顿,四处低头搜寻,后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把上好的黑色长弓,指给了少爷看,少爷高声叫道:“老万!我的弓!还有我刚打的羚羊!你都帮我提上!我晚上就要吃那头羊,你听到没有!”
被叫做老万的人一边应话一边忙活起来,拿起那把弓,又果真在旁边的树丛里提溜出了一小只刚被射死的小羚羊,看来这少爷在山脉里打猎的身份是坐实了的,高山之上栖息着羚羊,想来蓝蝶村的人也多多少少知道。
寡妇冷哼了一声,脚下一跺,瞧着那红衣少爷的脸咬牙切齿道:“呵,好大口气的少爷,想住就住想走就走?这么高山摔下来没死算你本事,但你有本事,就先离开这个村子给老娘看看!”
寡妇带着一群唯唯诺诺的村人们走了,不少人离去时还在看阿秦和小祁手里金燧石。老万提上了那把大弓和小羚羊,阿秦和小祁上来帮了把手。
一群人向山谷外头缓缓移动着,摔断了腿的少爷被哑巴下人抱着,坠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于是,在谁都没有注意的瞬间里,原本嚣张跋扈的少爷忽然跨下了脸,他环住哑巴的脖子,把脸藏到了他的耳朵后面。
“师兄……抱歉……”
然后,少爷在那人的耳朵后面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