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51、计划 “莫娘在一

　　在风伯手舞足蹈的比划中，凌遥与萧兰蹊终于窥见了事件来龙去脉的大致原貌。

　　两年前玲珑村的村人们某日忽然惊觉北边山谷中以捕捉蓝蝶为生的村民已经半月未出村走动了，进山一查才知道那唯一的山路断了，且不论车马，就是连一个人都无法通行。

　　玲珑人派遣了送信的使者一层层往烨国朝廷报去，却也不知是地处偏远还是朝廷官员的问题，官府的人隔了数月才施施然来到玲珑，组织了一小队人进山一探，没几日就出来了，对玲珑中人说蓝蝶村已无一生还，路自然不必再建，此事就此揭过。

　　玲珑人当时还有些奇怪，不过几月与世隔绝，那山中有地有水，再不济还有些野兽可猎捕，怎会如此短的时间便死绝了一村的人？可碍于官府的强硬态度 ，玲珑人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个老寡妇的女儿嫁到了那个村里，哭天抢地地求官兵救她女儿，却最后还是被暴戾了一顿，没几日就郁郁而终地去了。

　　官兵随后撤走，撤走前半胁迫地要村人外出走动时都必须对蓝蝶村的事三缄其口，玲珑人不明就里但终究不远因为外村的事开罪了官府。须知，因着九疑教在东篱岛的教门分处太过稀少，常驻的青衣与白衣也不多，故而所有的金燧石都由白衣阁根据人数安排给烨国下派的官员，再由朝廷组织发放。

　　在东篱，得罪了朝廷就等于绝了生路，故而偏远地区的人都谨小慎微地守着自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过好日子，绝不会强出这个头。

　　又过了半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巨大的灰霾盘踞在了蓝蝶村进村唯一的山路上，将那个山谷整个覆盖住了，所幸山谷幽深，灰霾没有满溢至玲珑村的迹象，但也已经将村中人吓得半死，好一批年轻人举家迁走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无力走动的还胆战心惊守在玲珑。

　　如此一来，再也没有人质疑蓝蝶村人的生死了，因为没有人能在灰霾中活超过十天。玲珑村人偶尔还会想念山谷中栖息着的荧光蓝蝶，想着大抵这价值连城的蝴蝶也应该在灰霾中绝迹了，于是唏嘘良久，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会提起山谷里的事情了。

　　直到，今天。

　　**

　　燕霜送风伯出了门，塞了好些个下品金燧石到他的手里，惹得那老伯百步外还能被听到咯咯咯咯的笑声。

　　凌遥朝窗外望去，觉得甚是可悲。蓝蝶村前后两三百号活生生的人，不过两年时间，就只能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或是生财之道。他没有办法站在某处道德的至高点去谴责玲珑村人，毕竟如此偏远地区的生存残酷是他无法想象的。

　　“所以……”凌遥思索着，问：“莫娘在一个绝了人烟的村子里做什么？”

　　燕霜回来了，听到他的问题却也无法回答：“何况灰霾。”

　　凌遥点点头，嘟囔了一句总不会是咕咕领错了路，可不对啊 ，咕咕体内有灰霾，与蓝蝶村的情况刚好对的上……

　　“莫非！”凌遥想到了什么，惊问：“溯源看中了那个村足够与世隔绝，便将山谷作为聚集之所，莫娘查到了什么，便假意归顺，卧底其中？”

　　凌遥到底是侦探小说和□□电影看多了的，脑子里到处都是那种一个帅哥拿枪指着另一个帅哥说对不起我是警察的画面。

　　燕霜挑眉，摇了摇扇子，不置可否。

　　忽然，静默了许久的萧兰蹊终于从燕霜的那张地图里抬起投来，说道：“玉骢。”萧兰蹊看向燕霜，眼神里似有锋利刀意，“何来此图？”

　　燕霜挠了挠下巴：“秋容妹子啊。你忘了？小远游趴你背上睡觉的时候我在明霄港的九疑白衣阁拿到的，可怜我的秋容妹妹，如花似玉的模样被海风吹了这么些年啊。”

　　萧兰蹊瞪了燕霜一眼，后者马上噤声，前者收回目光，在地图上细细摸索。

　　凌遥受不了别人一句话说一半的样子，遂着急问：“师兄？”

　　萧兰蹊看了凌遥一眼，让开了身，让凌遥也来到地图前头，说：“这是白衣图，白衣阁按此图分配金燧石。”

　　凌遥不解，问：“所以……？”

　　萧兰蹊却不再说话，深深看进了凌遥眼眸。

　　“赵家。”

　　他忽然说了两个字，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可凌遥听了，倏然如坠冰窟，竟浑身颤抖起来。

　　是……他们每个人都忘了……

　　赵家。

　　这张地图，是白衣图，白衣每月按照图中表示的所有村落及人口向大烨的户部分配金燧石，此乃九疑代兰陵城，代女娲娘娘行使的“神之责”。

　　在白衣图里，蓬莱新灭，故而蓬莱村旁有一个小小的红叉，可是蓝蝶没有，它好端端出现在那里，在极北的山脉之中。

　　白衣阁一直一直都有持续供给蓝蝶村的金燧石给到户部，但户部却声称蓝蝶已灭，两年来不闻不问，那金燧石去了哪里？

　　凌遥依稀记得，江固北在灰衣堂演武场里带着大理寺的主簿们将赵无双带走，而带走她的罪名是赵家在九华大陆东边偏远村落里犯下的一系列藏污纳垢的罪行，其中除了私藏白夜石，还包括了赵家私吞九疑教定例要发到各乡镇里的金燧石……

　　凌遥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看向萧兰蹊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两年前的官兵是赵家势力……路断了……但蓝蝶村未灭，是他们不闻不问……侵吞金燧石，此举此行……等同……”

　　凌遥说不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一双温柔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睑，带着灼人的温度。

　　“活埋。”

　　不远不近，凌遥听到燕霜说出了两个字。

　　然后，他们听到窗外咕咕传来的咕咕之声。

　　**

　　“祂回来了。”

　　凌遥强自镇定，躲开了萧兰蹊的掌心，跑到窗前将咕咕迎了进来，问道：“你刚去哪了？”

　　咕咕看上去更不好了，原先只是没有精神的样子，如今连墨黑的眼底都出现了浑浊，萧兰蹊走上来，赶忙说：“灰霾，凌。”

　　凌遥领命，这才知道咕咕是又进了一次灰霾的深处，赶忙先给祂用金石疗伤，此时燕霜发现祂腿上的异样。

　　“有信！”

　　燕霜眼疾手快地将信笺扯了下来，卷开一看，沉声道：“莫娘的字！”

　　“溯源者众，莫打草惊蛇。”

　　燕霜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一共九个字，很好地贯彻了九衣阁对九这个字的执着追求。燕霜苦了苦脸：“她当真是在卧底啊。”

　　凌遥笑不出来，萧兰蹊却接过了纸笺细细看了两遍，复又闻了两下，忽然冒出了一句：“蓝蝶仍在。”

　　凌遥拧了拧眉毛，问：“怎么可能？”

　　萧兰蹊示意，后将纸笺递了过来，凌遥接过，也凑近闻了一下，萧兰蹊道：“油。”

　　凌遥明白了，他在百味居的后厨呆过，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厨房里长期熏出来的油味，看来蓝蝶村犹有人烟，再加上莫山染潜伏其中月余时间，也同时证明了那山谷中定有一处地方没有灰霾可供生活。

　　凌遥心情好了一些，只是接下来的问题变成了如何进山行动，以萧兰蹊和燕霜的本事，穿过无路可走的灰霾原本也不是问题，可莫娘的消息明确让九衣阁莫轻举妄动，溯源者众，所谓众究竟是多少人？异教中人撕扯灵魂力量来战斗，莫娘一人不敌，难道加上萧兰蹊也燕霜，还会打不过？

　　凌遥看向萧兰蹊，问：“我们化作捕蝶的猎人，假装误入，可行否？”

　　萧兰蹊沉吟，摇了摇头：“灰霾中凶险无数，不可。”

　　凌遥哦了一声，想到灰霾中常有那些暴戾异常的野兽，能穿越灰霾的人从来都只有九疑高修，异教徒不傻，绝不可能相信能穿越灰霾的人只是几个普通猎者。

　　凌遥没了办法，跨下肩膀，右手手指开始频繁扣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是他一贯的小动作。

　　萧兰蹊瞥了一眼凌遥的手，复又朝那许久没叽叽喳喳的燕霜投去一眼，好似有些无奈，道了一句：“想到什么，就说。”

　　燕霜嘿嘿一笑，铁扇一合，竟然下意识想去挑萧兰蹊的下巴。

　　凌遥惊呆了，燕玉骢他不要命了？！

　　果然，凭空一道锋利的风刮来，燕霜整个人被掀到了墙上，屋子轰隆隆摇晃两下，从梁柱上落下不少灰尘。

　　咕咕闪了闪翅膀，高声咕了一声，表示对燕霜的抗议。

　　“老大手下留情啊，你这样矜持，我可不敢说我的计划了。”

　　被巴到墙上的人老老实实地蹲到了一边，像颗可怜的蘑菇。

　　萧兰蹊又冷了三分，道：“说……”

　　“不说！”燕霜哼了一声。

　　凌遥看不下去了，他们九衣阁两位阁主加起来是不是还没有超过十岁，于是他跑过去，弯下腰说：“你先告诉我，我听听可不可行？”

　　燕霜喜上眉梢，咬着耳朵跟凌遥把计划说了。

　　凌遥彻底愣住了。

　　然后，他狂笑起来。

　　“好好好，燕大哥，就算师兄烧了你的眉毛，我也会支持你的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