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44、海镇 “你们九衣

　　“既出不了港，那便好好休息一晚吧。”

　　燕霜朝凌遥抛去一个媚眼。

　　“小远游，让哥哥我带你去·品·大·餐·吧！”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凌遥站在千食人家的饭馆牌坊下仰着头发呆。

　　所以，燕霜说的品大餐是真的吃饭，是吧，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万丈红尘吧？

　　凌遥看了看四周的阁楼上，那几位向身边人猛抛手绢媚眼如丝的小姐姑娘们，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凌遥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朴实的招牌下藏的会是一家正经的吃饭地方啊。

　　看出了凌遥的懵，蓝城好心解释，说这千食人家的确就是个简单的吃饭地儿，五十多年的老店，做海味料理远近闻名，就是因为生意太好，人流量高，附近才开出这么些“触类旁通”的东西来。

　　凌遥哦了一声，醍醐灌顶，这才跟着燕霜抬脚走进饭馆大门。

　　他们一行只有五人，蓝家兄弟，燕霜凌遥外加一个爱好煮菜的李木子，薛擎苍说是要去买书，一会就来，到齐便是六位了。

　　萧兰蹊显然不在，几位隶属海镇的白衣高修将他请走了，说是九衣阁好不容易寻访路过海镇，有几个棘手的案子要请教一下。九衣公子立刻应允，其他人纷纷说要同往但被他拒绝了，淡淡扔下一句养精蓄锐，便只带着顾夜语走了。

　　凌遥呆呆看着萧兰蹊远去的背影，偷偷问燕霜。

　　“你们九衣阁……是不是过劳死的几率很大呀。”

　　“啊？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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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燕霜提议，被留下的九衣们决定来千食人家好好吃顿海味，杜策大人没有兴趣就先回房休息了，可凌遥却对这个新世界的“海鲜”极其有兴趣，也不知道会不会吃到些从前没见过的怪东西？

　　他走进饭馆大厅，里头人声鼎沸香气扑鼻，凌遥闻得都快流口水了，两条腿都轻飘飘起来，结果，一个得意忘形，他撞到了人。

　　“哎哟！”凌遥被一肩膀狠狠挤开了半步，下意识道，“抱歉抱歉！”

　　他站定，回头一瞅，他撞到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那妇人因为抱着个孩子故而冲力也不小，被凌遥这么一带，踉跄了两步，虽没跌倒但还是颠醒了怀中的孩子。襁褓中的婴儿看着只有数个月大，哇哇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

　　“抱歉抱歉！是我没看着路。”既是妇孺，凌遥也不再在意对错，拼命道起歉来：“您没伤着吧，孩子可还好？”

　　可谁知，那妇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去哄孩子，更没有看眼前殷勤的凌遥哪怕一眼，她就这样，踉跄了两步后站定，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低头朝饭堂外头走去。

　　凌遥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对劲，可那妇人已经走远了，孩子的哭声也逐渐远去，多想无益，凌遥还是拔腿跟上了那群已经走进二楼包间雅座的九衣们。

　　“赶紧，坐。”凌遥来到房间里，燕霜都也不太地招呼他坐下，嘴里飞快如说顺口溜一样报着菜名，旁边一个小二手底如飞地记着，过了好一会，燕霜才停嘴，那小二喜上眉梢，掐着奸细的嗓子叫了一句客官您稍等，这就给您们上菜去，然后就冲出了包间。

　　那一瞬间恍如隔世，因为他记得，他亲妈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点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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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店小二说的没错，千食人家果真上菜极快，不一会就堆满了一桌子新鲜海味。一想到来到九华后其实也吃过几顿心满意足的美味饱饭，凌遥也就敞开了胃拼命吃，那些个海鲜倒也没有让他失望，无论是鱼虾蟹贝都一个赛一个的饱满新鲜，而且调味恰当好处，直叫人大快朵颐。

　　风云残云一般，一顿饭很快吃完，凌遥发现这群九衣真是领导在不在都一个样，明明之前还很热络，一旦开始动筷就绝不再说一句话，吃饭效率一等一得高，到底是天下最忙碌最容易过劳死的九衣阁啊，凌遥掐指算了算，这顿饭，究竟要没有吃超过二刻钟？

　　摸着滚圆的肚子，凌遥满足地瞧窗外月色，忽然想到什么，问：“可需要给顾公子和杜大人准备些吃的带去？”

　　忽然，房内所有九衣立刻齐刷刷看向了他。

　　凌遥一吓：“怎，怎么了？”

　　“问得好！”燕霜忽然站起来一抹嘴，朝着凌遥神秘一笑：“菜我已经点好了，就麻烦远游你提着吧，反正那没吃饭的三个人，都，在，你，屋，里。”

　　“……哦，好啊，啊！啊？什么？！？！？”

　　**

　　那一晚，他们宿在了九疑教海镇的教门分部后院里，可是后院房间太小，平常也不会有那么多修者留宿，故而只有2间干净的卧房，里面2张大通铺，可以睡八个人。

　　燕霜不睡，他说天大地大，他能睡的温柔乡太多了，况且海镇的姐姐妹妹们都很想他，他才不会睡大通铺。

　　于是，蓝城蓝桥和李木子薛擎苍选了一间卧房，住了进去，剩下另外四人，杜策，顾夜语，萧兰蹊，凌遥。

　　刚好，四个人，一间房，一个大通铺。

　　天作之合啊。

　　呵呵。

　　于是，最后。

　　从千食人家满载而归的凌遥，提着满满的一怀抱新鲜海味，呆呆地站在九疑教门别院的花园里，目送着那四位九衣高高兴兴地进了隔壁的房门，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和窗格后头隐隐绰绰的身影。

　　星光如洗，月华如练，夜色如墨，凌遥如雕塑。

　　“哎…………”

　　他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只有萧兰蹊。

　　这大概是全九华最尴尬最不幸的故事里最幸运的地方了吧。

　　反正凌遥是这么觉得。

　　“顾公子与杜策大人……呢……”

　　凌遥抬起头，看向萧兰蹊，然后整个人如被钉在了原地，完全忘了动弹。

　　那是他没有见过的萧兰蹊，他盘着腿坐在大通铺最远的那头角落里，上半身斜依在墙上闭目养神，他散了头发，穿着墨色单衣，烛火微光落在他深邃的侧颜轮廓上，甚至将那锋利的五官都柔和了半分力道。

　　一怔的恍惚，凌遥走近一步看过去，萧兰蹊睡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刚好遮去了他日渐乌黑的眼圈，他看似很累，是真的累，但不憔悴，只是薄唇有些发白，还干涩起了皮。头发有些干，发尾还起了毛躁。还有他呼吸很重，胸膛在单衣下一起一伏，沉稳有力，不可忽视。

　　历经两世，凌遥看着这张脸已经快要二十年。

　　他第一次看这张脸看到心疼。

　　心疼到萧兰蹊醒了，他都没发觉。

　　“你回来了。”

　　萧兰蹊开口，结果把凌遥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你，你醒了！”凌遥嗷叫两声，有点像被踩了尾巴还委屈的小狗，“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了吗？”

　　萧兰蹊绕了绕脖子，有些疑惑地瞧了凌遥一眼，下床，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道：“刚回，吃了。”

　　凌遥哦了一声，有点泄气，把怀里的海味放到桌上，道：“顾公子他们呢？”

　　“洗漱。”

　　凌遥点点头：“燕霜给你们买了千食人家的吃食，味道不错，也不知他们都吃过了没。”

　　萧兰蹊没说话，凌遥抬眼望着他：“你真不吃啊？”

　　萧兰蹊愣了愣，忽然放下茶杯，道：“吃一点吧。”

　　凌遥高兴起来，赶忙把包好的海味给拆开，拆到一半想到什么，叫道：“菜有些冷了，海味最怕这个，冷了就腥了，我拿去厨房给你热热吧！我刚路过了厨房里头还有人呢！”

　　他赶忙要跑出去，结果被萧兰蹊一把捏住了右手的手腕。

　　“不用，我来。”

　　凌遥扭头看他，不解，他来？他要干嘛？！在房间里生火吗？

　　“萧……咦？！”

　　在凌遥震惊的眼神中，萧兰蹊取出纸笔，想也不想在纸上画了一个金系符文，凌遥愣了，这九衣公子到底是不是风火双修，为什么他对各系符文都如此熟练，看着竟比他这个真正的五修还要像五修。

　　很快，一个简单的符文画好了，凌遥勉力辨认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变形？”

　　“嗯。”萧兰蹊点头，取过桌上燃着金燧石的烛台，灵念微动熄灭了烛火，然后又让凌遥取来自己的九衣黑袍，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锦囊，打开，露出一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

　　将夜明珠放在桌上照明，萧兰蹊将铜铸的烛台放在刚画好的符文上，然后给了凌遥一个眼神，凌遥拧了拧眉毛，然后灵念发动。

　　很快，他将铜铸的烛台融成一个圆形的铜板，时间耗得不久，比起他早前在红阁里一夜突破后天时融化烛台的速度，大约快了至少三倍。

　　萧兰蹊又点了点头，好似很满意，然后抬笔在那大约两手指尖合抱大小的铜板上又画下了一个符文，可这一次，他居然解释了起来。

　　“火系，这是亚火。”

　　“金系，恒形。”

　　“此处连笔，以合之”

　　“然，五行有相克，不可断笔于此……”

　　“……”

　　凌遥张大了嘴巴，他看懂了，他听懂了，萧兰蹊在教他，教他符文画法，教他五行，教他那些最晦涩难懂的一笔一划……

　　不自觉地，凌遥向他靠近了几分。

　　他终于走到了他的身旁，俯下身，把头凑到了他的笔尖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听着。

　　然后感觉，九华时光干净清冷，萧兰蹊一言一语亦干净清冷，还有他的鼻息和滑下肩膀的头发，干净，清冷，温柔。

　　很久以后，凌遥依旧觉得这是他往后时光里最最受用的一堂课，萧兰蹊真的教了他很多，他也问了很多，他几乎觉得，这世间是不是没有萧兰蹊不知道的知识，也没有萧兰蹊掌握不了的故事。

　　因为那一夜教习，凌遥明白了许多符文组合的原理，也所幸那一夜的教习，凌遥才会在后来闲极无聊的时候，触类旁通地画了许多复杂的高深的甚至有趣的符文。

　　其中有一些，救过他们的命。

　　只是那一瞬，还不会有人知道此处时光的意义。

　　在那简简单单的半个时辰里，只是萧兰蹊讲，凌遥听，然后凌遥问，萧兰蹊答。

　　最后，萧兰蹊画完了那个铜片上的符文，那是一个金火相合的符文，萧兰蹊说，那可以热菜。

　　凌遥便把那些早就冷得不像话的海味放了上去，而后灵念一动，哄，小小的一记爆裂声，那些包裹里竟又冒出了丝丝热气，恢复了它们最新鲜好吃的模样。

　　“成功了！”

　　凌遥兴奋得跳起来，傻傻得去摇旁边那人的胳膊。

　　唰，他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二话不说凑到萧兰蹊的鼻子底下，然后，展出他最惊喜灿烂的笑容。

　　“菜热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