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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地图 海和酒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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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霾?!”
蓝桥叫出了声,凌遥看向他,结果发现九衣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不是太好。
薛擎苍驾马过来,接过萧兰蹊手中原兽,一番检查后低声道:“不错,有灰霾,且浓度不低。不过……”薛擎苍脸色愈发沉重,斟酌了下语句,复又开口,好似安慰着谁又或是安慰着自己,他说道:“倒也不能就此定论莫娘是否身陷灰霾,极可能是三青鸟回玄都的飞途中偶入其中。”
可……凌遥在心中摇了摇头。连他都知道这个说法绝不靠谱,且不说原兽智商远高于一般动物会分辨前方空域是否盘旋着灰霾,纵使不小心误入了也会很快飞出来,不会累计如此浓度的灰霾在体内,所以唯一的解释……
九衣众人陷入了难得的沉默,凌遥一瞬间慌得手心都冒汗了,忽然,倒是一阵一如既往的慵懒声音敲醒了众人。
“还走不走啦……”
那人拉长了声音,有气无力的样子,顷刻后众人齐刷刷看向了坠在后头不远处二阁主燕霜,那人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银色铁扇掩在了嘴前头,浑然一副风流入骨的模样。
“天悬兰陵,地落九衣。”燕霜轻轻念道:“多想无益,那可是九衣阁莫山染,瞎操什么心呢?”
凌遥一怔,随即笑了。
当下的气氛又再次活络起来,众人也都受不了燕霜的样子,横了眼刀过去,此时萧兰蹊却轻轻叫了他一声:“凌。”
凌遥嗯了一声,旋即明白了过来,他从怀中区出了一块水系金石,朝那咕咕一招手,三青鸟立马便飞了过来,凌遥将神鸟抱了满怀,灵念一动,便先给咕咕治了治伤。
不一会,一块中品金石大小的疗石便耗尽了,咕咕好似轻松了些许,扑腾起翅膀,亲昵地伸长脖子啄了啄凌遥的小手,便飞回到了半空,朝着东边的远方掠去了。
萧兰蹊方才重新下令起程,九衣的马队再次开始向山下狂奔而去,凌遥连忙收起东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勉强跟了上去。
只是……
灰霾。
一路飞驰,风声在耳边凄厉暗哑,虽能赶走脑中的杂念,却挥不去心底的芥蒂。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那位凌遥从未谋面的九衣阁女性高修,定是被困在了某处灰霾里。
可是,她为什么在灰霾里,又为什么不出来,灰霾里有什么阴谋能困住一个九衣阁的连天强者,难道又是陆吾级别的上古原兽?还是……异教徒?
最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咕咕花了多久从东边将消息送到了玄都,而一个人究竟可以在灰霾中支撑多久?
他们真的……来得及吗?
狂风迎面,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凌遥伏在马背上,不知为何,但他依旧艰难扭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燕霜锋利沉默的侧颜。
有一瞬,他几乎觉得他到了燕霜眼中的惊慌失措,仿佛纨绔面具上的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缝,然后,一切就消逝在了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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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的整整四天时间,如扬蹄无影,飞掠而过。
就在凌遥即将吐尽最后一口胆汁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春江的尽头,那个距东篱岛最近最近的海湾码头所在——海镇。
他们来到海镇上的九疑教门分部,一行人浩浩荡荡九人九马停在了教门前头,引来无数民众侧目,甚至还因为马背上的男子太过英俊,引来了许多不明真相的少女们。
停了马,凌遥想下去,然而他只是探出脑袋偷偷望了一眼地板,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作呕,讲真的,整整四天在马背上飞驰,他已经忘记双脚踩在坚实大地上的感觉了。
身边九衣们皆已纷纷下马,各个都帅到飞起,纵使难免疲态百出,但也不像凌遥瘫成个软脚虾的样子。
所以……他到底要怎么下去。
不管了!凌遥拼了,一咬牙,他翻身下马,在落地的那一瞬毫无意外地感觉不到了双腿的存在,于是屁股一歪肩膀一沉,立刻就要跌个狗吃屎。
但是没有,他没有摔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扯住后领的感觉异常熟悉,他几乎又要以为那位神出鬼没的冰山救了他,于是他想也没想,下意识说道:“多谢萧……城师兄。”
“哈哈,萧城是谁。”扯住凌遥后领的蓝城笑弯了一双温和的眼睛,向着凌遥神秘问道:“我九衣阁何时来了新人我不认得?”
凌遥大窘,心想素来温柔的蓝城何时也变得这般爱开玩笑,连忙扯着马鞍站好,道歉道:“蓝城大哥莫要取笑了。”
蓝城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会又不是师兄了?”
忽然,他们后头传来好大一声尖叫,那尖叫无比的耳熟,竟与萧兰蹊出现在灰衣演武场时的尖叫如出一辙,凌遥扭头看去,只见燕霜翻身下马,热情地朝远方尖叫着的姑娘们抛去一个媚眼,然后向他们走来。
“小远游。”燕霜笑得妖孽异常:“海镇的封缸酒最是有名,有没有兴趣陪我小酌几杯?”
凌遥敬谢不敏,当即表示再喝就得挂了,于是赶忙求着蓝城将自己带离魔爪,蓝城笑笑,将他领进了教门之中,三拐两弯来到一间房内,房间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数九衣都在,但萧兰蹊不在,房间里还有几位凌遥没有见过的青衣和白衣,应是常年驻守于海镇的修者正在与九衣们攀谈,蓝城将凌遥安置在角落,塞给他一杯新泡的热茶,嘱咐他休息一会。
凌遥四处望望,走到窗口向外看去,那是一个二楼的窗户,视野极佳,正好能将海镇大部分的景色都收入眼中。
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临海城镇,整个城市依靠着九华的主体大陆块上东面最大的一条如海河流——春江而建。人们选取了一个深度不错的河湾建了一个不小的停泊港,然后向外扩建出一个集贸易、运输、渔业于一体的城镇。远远看去,镇上的房子高高低低的鳞次栉比,却将商业和生活的区域规划的十分清楚。行走在城镇中的人与玄都玉京那些已经被等级划分到冷酷森然的人全然不同,他们勤奋、自由,也更加热情好客,除了充斥于空气中的咸腥海味,凌遥觉得这个小镇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被抱怨。
“呼——”
有谁在他耳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道:“海和酒的味道。”
凌遥笑,扭头问他:“燕大哥常来此处?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燕霜抬了抬下巴,道:“哪有九衣阁未曾涉足的土地,就算是被灰霾侵蚀的地方,最后一个去探访的也注定了是我们九衣啊。”
凌遥睁大了眼睛,问:“那此地是何处?我们可是要换水路了?”
燕霜瞧了他一眼,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而后干脆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束好的皮质书卷,看不清是何种动物的皮,但展开后竟完整呈现了九华大陆的全貌。
地图摊在了桌上,蓝城仿佛也颇有兴趣,走了过来。
凌遥探头一看,终于第一次看清了现存知识中九华大陆的全貌。
凌遥震惊了。
因为他如果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一只哭泣着的眼睛。
“我们,在此。”
燕霜铁扇一合,在地图东边轻轻一点,道:“春江尽头,海镇。与之临海向往,孤悬于东海上的孤岛便是东篱岛,远游你的故乡。”
凌遥点了点头,心中一紧,且见燕霜的铁扇轻轻抵着的地方,就是东篱岛,而那个岛屿……实在是像一滴眼泪。
凌遥不知怎么描述这幅场景,九华大陆不同于地球,他并没有绘制成一张圆形的地图,而是一个长方形的世界。
九华四面环海,坠在海洋中心的是一个梭状般的长条形大陆板块,燕霜的地图上画的很清晰,梭型的大陆两头尖尖的,北面地势极高,有崇山峻岭,而南面多是平原,除了那一条横贯了大陆南北两端的巨大山脉,硬生生将九华大陆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东西两面。
可奇怪的是,在主大陆板块的正西面,浩瀚西海上有一个奇怪的岛屿,那岛屿被画得极细极长,几乎与主大陆南北同长,可东西方向又极窄,竟像是从原先的大陆上硬生生分割出去一条悬于海上,甚是离奇。
再加上,正东面一颗如泪珠般的岛屿,凌遥不自觉歪过了脑袋,从那个角度看去,整个九华陆块部分不就是一只留着泪的眼睛,而且,还是个双眼皮的眼睛。
凌遥被自己逗笑了,扭头问燕霜:“燕大哥不觉得此图像……”
“眼睛,还是一双垂泪的美人目。”燕霜眨眨眼,道:“是女娲娘娘对我们最慈悲的垂怜。”
凌遥拧了拧眉,对这个说法有些不敢苟同,可在亲眼见过无数神迹之后他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在渐渐消退,可……
“海有尽头吗?”凌遥还是问出了口:“海的另一头又是什么景况?”
燕霜愣了,看向凌遥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没有回答,倒是蓝城接了一句:“海的尽头就是天空,是神的居所,是比兰陵城还远的地方。”
“……啧。”燕霜啧了一声,抱起双手不赞同地看着蓝城:“小蓝城,你把人吓到咯。”
蓝城不说话,气氛有些淡淡的凝滞。
凌遥不解,却依旧转了话题,指着地图西边上那细细长长的岛问道:“此处是何地?怎生的这样奇怪。”
“西芜岛。”燕霜解释道:“那里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类居住了,那边很荒凉,植物庄稼都很难存活,更没有什么乐子,但……”
“那有白夜石。”蓝城接口:“那里是整个九华唯一能挖到白夜石矿的地方,由千年前人类的‘灾星’冒险者发现,并以此建立了纵横南北的帝国——煌。”
凌遥想起了什么,这一段历史他多多少少在史书上瞄到过一眼,大约一千两百年前,有一群在寻常人类世界里生活不下去的枯骨者聚集在了北方的雪山深处,他们其中的一人冒险去到了西芜这个地方,发现了可以燃烧供暖的白夜石,直接导致了枯骨们在奇巧学上的高速发展,并最终建立了不可一世的煌帝国。
“可是……”凌遥想到了什么,“那位煌帝国的开国者好似姓晨吧?”
“是,晨星帝。”蓝城有些嘲弄地说道:“煌国最鼎盛之时,横扫南北,连孤悬于海上易守难攻的东篱岛都被纳入了他的版图,除了兰陵天梯之下的方寸之地玄都玉京,何处不是他的领土,只可惜,霾灾爆发,煌国首都一夜空城,若不是女娲娘娘再救黎民于水火,封薄都于北海,这片大陆怕是早已没有人类,他晨星不是灾星,又是什么?”
“原来如此。”凌遥喃喃自语,然后指着地图北边,远离九华大陆的海面上一个孤孤单单的×,问道:“莫非这里,就是……”
“薄都。”蓝城的声音有些哀凉:“女娲娘娘从大陆分割下一块土地,煌国旧都,可如今那里除了灰霾,什么都没有……”
唰,燕霜展开了银色的扇面。
然后幽幽的,他轻轻抛下了一句什么。
“蓝城啊,我叫远游看图,原只是想告诉他哪里的酒更烈,哪里的姑娘更美而已啊……”
……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自外归来的萧兰蹊。
他带回了来自码头的消息。
因着夏日猛烈的季风,今日不宜开船,于是整备一日,明晨出发。
东篱岛。
他到底是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