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30、抽签 “叫你爹别

　　兰月十二，是一个晴天。

　　凌遥早早起了床，他须得在卯时于演武场外集合抽个签，匹配出他武试第一位对手。

　　一百零九位弟子，待到选出头名，共要赛七轮。对大多数灰衣来说，第一轮自是想抽一位水平与自己相当的对手好争取进入下一轮。可对凌遥来说抽到谁都无所谓，毕竟要夺魁，所有人便都是要挑下马的对手。只要是强手，不过只有早遇到和晚遇到的差别。

　　只是不知女娲娘娘是不是吃准了凌遥对抽签结果毫无所谓，这才给了凌遥如此精彩的第一签。

　　兵部尚书的儿子，杨尤。

　　杨尤——江固北交口称赞的用剑高手——如今那两个字被端端正正地刻在凌遥捏着那支木签上。忽然，凌遥背后探出一个脑袋，那小修大惊失色地嚷了一句：“远游，你居然抽到了杨尤？！”

　　凌遥苦笑转身，且见一群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远处也飘来一句软绵绵的嘲弄，是赵无双的声音。

　　“谁抽到了杨尤？”

　　赵无双走近了，见众人皆看着凌遥，更加得意，笑道：“哼，是你啊。一会上了场就惜着点小命吧，只可惜本姑娘不能亲自了结你了！”

　　真是承蒙看得起。凌遥在心里笑笑。

　　交好的小修拍着凌遥的肩膀沉痛道：“上场就认输吧远游，别被杨公子伤着了。”

　　凌遥问道：“听说杨尤是土系天赋，还好吧？我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小修悲痛，说：“他的剑密不透风，你想跑到哪去？”

　　凌遥又问：“你这么不看好我？”

　　小修转而指了指面前的其他几个灰衣，说：“不是我说的，是他们刚才嘀咕的。”

　　凌遥淡淡地瞥了那几人一眼，一群刚还在幸灾乐祸的灰衣们立刻转开了视线。

　　演武场外，此刻站满了百十个备战的弟子和更多今年不参加甄选的灰衣们，第一战将在卯时二刻开始，如今时辰都快要到了，抽签早已抽完，凌遥愣愣地看着大家，纳闷怎么大家还团在一起。

　　身边的小修看了看时辰，很兴奋，道：“怕是一会，九衣公子就要来了。”

　　凌遥哦了一声，心想从前在机场见过粉丝接机，跟你们现在的样子好像哦。

　　凌遥悄悄往后退去，萧兰蹊什么的，他能跑则跑吧。

　　可没等他走远，人群如同炸开了一般，剧烈躁动了起来，混杂在一群尖叫和低吼声中传来的是一片凌遥怎么听怎么熟悉的脚步声。

　　“九衣，是九衣阁！！！”

　　“九衣阁来了这么多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九衣阁居然来了七位大人，萧师兄呢？九衣公子呢？”

　　七位九衣？凌遥下意识地转过身子，且见朝演武场远远走来的那七位黑色挺拔的身影，可不就是名满天下的九衣阁吗？

　　凌遥开始头皮发麻，脚底发软。

　　“看啊，为首的那位，是燕大人吗？”

　　“是啊是啊，啊，他冲我笑了！”

　　“蓝家的两位公子也在，你快看你快看……他们两个哪位是哥哥哪位是弟弟啊？”

　　“为什么九衣公子不在？但是，啊！你看，那是杜策将军吗？”

　　“还有薛师兄也在，他可是早些年青衣阁最强的高修……”

　　凌遥深深扶额，比划着自己的两个手掌拼在一起究竟能不能把脸完全遮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奇——须知道，不远处九衣们走路生风，惹来眼前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当真是不容错过。

　　果然，不一会，赵无双为首的那群妮子就要开锣了。

　　“无双无双，那可是燕玉骢燕大人？”

　　赵无双娇今天一身劲装，将自己的玲珑身材凸显无疑，背后背着一把大弓，但弓弦贴在了前胸，将她傲人的地方有意无意地点明了出来。赵无双害羞地剐了自己朋友一眼，娇滴滴应了一声，脸色绯红：“是，是燕大哥。”

　　“燕大人好帅呀，无双，你真好命，从小就能认识九衣阁的大人物。”

　　赵无双脸更红了。

　　“啊啊啊，他们走近了，无双你快去打个招呼。”

　　“这……”赵无双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去嘛……”几个姑娘七手八脚把赵无双一把推出了人群，倏然之间场面安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几百只眼睛或羡慕或恶毒地盯着赵无双扭捏着整理衣摆的身影，凌遥忽然觉得太有趣了，撤开了捂脸的双手，托着下巴准备看戏。

　　赵无双朝前走了两步，那一刹那，一个后天一阶的修者几乎变成了个柔弱无骨弱女子。凌遥看着她，只觉着她明媚灿烂的眼睛里闪着光，若是没能被一个初恋在她的脸上，就是女娲娘娘瞎了眼睛。

　　七位九衣来到了演武场外，气定神闲，或好奇或清冷或风流的眼神扫过众人，赵无双朝燕霜小跑了过去。

　　可是……有什么不太对。

　　凌遥忽然感觉很不妙。

　　“凌—远—游————”

　　蓝桥一声挥着双手的呼喊，凌遥知道……又完蛋了。

　　**

　　蓝桥是和赵无双几乎同时出口的，只可惜蓝桥百无禁忌，那一声凌远游几乎喊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底。赵无双的那声“燕大哥”却是喊给眼前人听的，但……

　　有了那声凌远游，谁还听得到那声娇嗔的燕大哥。

　　赵无双小跑着的步子登时停在了那里，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胸膛在阳光下剧烈起伏，那画面如此美好，理应被人看了去。

　　但燕霜仿佛瞎了眼，他顺着蓝桥的声音找到了最远处呆若木鸡的凌遥，向前跨出两步，就这样硬生生错过了晴朗日头下最美好的无双少女，对着凌遥又喊了一句：“小远游，过来！”

　　凌遥现在是真的很想朝他的脑门射一箭……

　　你说过来就过来吗？！

　　但是凌遥还是去了。

　　接下去的那几步路，应当是凌遥一生最难的几步路了。

　　比先前投射给赵无双更羡慕更怨毒更疑惑更不解的眼神统统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凌遥悔不当初，如果女娲娘娘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选择不看戏，有多远跑多远。

　　一一错开那些个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的灰衣弟子们，凌遥感觉几个时辰才走到了九衣们的面前，赵无双还站在那里，脸上的颜色已经比脚下黄土还要灰暗。

　　燕霜就像完全不认识赵无双一眼，一把揽过凌遥，整个人压在他肩上，揉他的脑袋，道：“许久不见，你瘦了？”

　　凌遥挣脱开燕霜，躲开一步向其他几位九衣拘礼，一一道：“蓝桥大哥，蓝城大哥，顾公子，薛公子……还有两位九衣前辈，好久不见，远游听说各位远赴东海数月，辛苦了。”

　　蓝城蓝桥对凌遥笑了笑，顾夜语依旧清冷，点了个头算招呼过，薛擎苍认真回了礼，剩下两位九衣，憨厚老实的那位大叔开怀道：“李木子，我们见过，我也曾是灰衣，叫师兄便好。”

　　“是，李师兄。”凌遥记得他，那日出发前被萧兰蹊留下在城中戒备的那位，只是……这位大叔看着比萧兰蹊大了不止十岁，感觉他受凌遥一声师尊都受得起了。

　　最后一位九衣依旧裹在厚厚的黑色兜帽之中，凌遥还记得他兜帽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杜策。”那人语带风霜，简短说了一句，凌遥又再行了一礼，却被燕霜扯了去。

　　“我呢？他们每个人都见过礼了，为什么独独跳过我？”

　　凌遥这才定睛看清了燕霜，忽而噗嗤一笑。

　　“燕大哥，你，你的眉毛？”

　　“哈哈哈哈——”蓝桥笑着跑过来揪走了凌遥，揶揄道：“他啊，因为太蠢，被兰蹊哥烧了眉毛……”

　　“啊？！”凌遥腹诽，萧兰蹊还有这爱好，虽然燕霜有时是挺欠揍的，但烧人眉毛等于破人面相，燕霜这段时间要是破了财可怎么好。

　　凌遥与他们说笑了一会，反而也没有之前紧张了。木已成舟，他便是与九衣阁有此渊源，又有什么可躲藏的。

　　过了一会，演武场前的灰衣们渐渐散开了，武试即将开始，一百零九名比试弟子，第一轮共有五十四场决斗，一人轮空。这五十四场比赛分三个时段，每个时段拥有十八对共三十六人分在演武场的各个隔间中一同开始比斗，比赛限时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两人仍未分出胜负，便由监考的教引下场与他们二人单独比试，能在监考教引下走过更多招的那人获胜。

　　第一轮三时段，最多三个时辰就会全部结束，第二轮被安排在申时开始，而今日只赛两轮。

　　“走了，时辰要到了。”顾夜语提醒在场九衣，语气依旧清冷。其他几人闻言便挪动了步子，只有燕霜还提着凌遥不放：“你何时上场？”

　　燕霜抢过凌遥的木签一看，大手一挥：“还有一个时辰，跟我走……不对！你的对手是……杨尤？！”

　　凌遥心想你别伤口上撒盐了，干巴巴道：“是啊……”

　　燕霜朝他眨了眨眼睛：“跟我走，我就告诉你他哪一招练得最容易破，如何？”

　　“燕大哥！”

　　包含着委屈的轻唤如低诉，在凌遥的背后响起来。

　　啊呀，忘了赵无双了。

　　凌遥慢慢转过身，倒退三步。燕霜循声也转过脑袋，见赵无双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铁扇摇摇，抬起他半边被萧兰蹊烧得没剩几根的眉毛。

　　“谁叫我？”

　　喷，凌遥狂汗，感情他俩不认识？

　　“燕大哥……”赵无双的表情几乎要哭了，泫然欲泣的眼睛里几乎蓄了一整片湖泊的眼泪，委屈道：“小女赵无双，是，是……是刑部赵家的女儿，我，年前……家父……”

　　二八年华的貌美姑娘语无伦次起来，最后撑不住，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落下，划过白皙的脸庞。燕霜歪了歪脑袋，这才恍然大悟。

　　“哦……你是赵浩川赵大人的女儿？”燕霜笑笑：“你也在灰衣堂？挺好，对了，替我带一句话给你爹。”

　　赵无双眼神亮了一下，迅速擦干眼泪。

　　“叫你爹别再给我老头子送酒了，我家那个，再喝啊，就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