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20、灰衣 “是很好，

　　翌日，蒲月十八，凌遥早早地换了一身灰衣裳就去了九疑教。

　　今日非祈燧大典，普通民众原是不能来这的。通往最上层的路上，凌遥被呵停了四次，若不是前一日南风敛给了他腰牌，他都走不到地方。

　　九疑教教门口，遥遥地望着不远处的轩辕境，想起大前天的事，竟恍如隔世。

　　南风敛按时到了，端着玉扇一脸的书生气。同是扇子，南风与燕霜摇出来的就全然是两码事，也不知是不是扇子的毛病。

　　南风敛笑凌遥居然自己先换了一身灰衣裳，凌遥说怕走进去太扎眼，南风敛却说不怕，因为他正要同自己走进去，无论如何都是扎眼的。

　　凌遥沉默，跟着他行路，越走越偏。玄都玉京分五层，从远处看，最上层的九疑教总部占地最小，不知哪还有地腾给一群咋咋呼呼的毛孩子学习修行。但很快，凌遥就得到了答案。

　　三皇子将他带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山谷，说是山谷，其实根本就是人掏空了山体给建出来的一处空旷平地。灰衣堂正坐落在山谷之中，群山合抱鸟语花香，如世外桃源，只留很小很小的一条道通向外边。从远处看玄都，是绝不会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凌遥赞叹着，随着南风敛走进山谷，听到流水潺潺，再往里竟瞧见了一个颇有落差的瀑布，从绝壁上挂下来，飞流直下，很是壮观。

　　南风敛说先祖开拓此处原是想天伯峰上融化的雪水河流入城里，而后人人都想住在上游处，尤其是一帮特别爱建别院的王公大臣们，便将山谷越凿越大，人也越来越多，环境脏了起来。其后某一年一位九疑教宗下令将此间居民都迁出去，设了灰衣堂，只把十八岁以下要修行的孩子迁进来，每年来去，堂中人数也不过百多个，这才重新变回了怡然恬静的样子。

　　凌遥听着，一脸听八卦的样子，默默在心里给那位教宗点了个赞。忽然南风敛话题一转，道：“你是我送入灰衣的头一个。”

　　“哎？”凌遥纳闷。

　　“太子哥哥很快会来找我。”南风敛在那个哥哥二字上加重了嘲讽的语气，又道，“至于你，在里面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你明白吗？”

　　凌遥张了张嘴，傻傻地想说不明白，可忽然却又有点明白。

　　离瀑布的不远处，有几间简朴的屋子，后头零星缀着几座三四层高的楼。再往后是巨大宽阔的演武场，不时有少年穿梭在其中，习练武术、骑射等等。

　　南风敛见快到目的地，不由放慢了脚步，忽然把手里扇子转了过来，将写有四个篆体字的扇面对着自个儿，右手摸索了一下扇面上那个金色的小印。原本云淡风轻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是……帝印吗？”

　　凌遥不确定地问道，想当初百掌事看到这个印就吓得屁滚尿流，应该是什么代表王族身份的东西。

　　“是父皇的本事。”南风敛解释道，“我父皇也是一位连天强者，后天八阶的实力，这是他将金燧石以灵念分割，变化形态最后撰写而成的印记，整个印里有不少于一百颗上品金燧石的灵能。太子、二哥、我各有一印。但……他只给了我印，给了我扇子，放心，字是我自己写的。”

　　凌遥呆呆哦了一声，很想告诉他自己看不懂那四个字。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灰衣堂门口。

　　南风敛抬头，见那门上的牌匾方方正正，刻着灰衣堂三个字。

　　南风敛抬起手指了指：“那才是父皇的字，比我的好看。”凌遥抬头，能看懂字，却看不懂书法，只觉得写得还挺霸气，确实不像一个不得宠皇子能写的，于是点点头，说：“很好。”

　　“是很好。”南风敛叹了口气，“可他老了。”

　　凌遥瞧了一眼三皇子。

　　“他老了，所以这灰衣堂中，三分之一是太子送进来的人，三分之一是二哥送进来的人，还有三分之一是自己来修行的人，以及一个你。”

　　南风敛平静望着凌遥，眸中深如大海。

　　灰衣堂的门开了，一位九疑青衣阁的教引走出来向他们行了一个九疑大礼，他右手于胸前开始，自下而上在空中画满一个饱满的圆，复收回至胸口，最后手掌贴于左胸深深俯首。

　　南风敛和凌遥没有再对话，他们沉默地踏进了灰衣堂。

　　凌遥在心里大声啼哭：“苍天啊，女娲娘娘如来佛祖，我以为我是穿来修仙打怪升级的，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宫斗啊！！！”

　　**

　　青衣阁的那位教引告诉他们，因为还有月余便甄选了，堂里备考的人多住满了，寻常两人一间的弟子房腾不出空床，就只能将凌遥安排得有些远。

　　凌遥心想远不怕啊，一个人最好！

　　结果那教引看着三皇子和煦地笑，说因为三皇子与九衣公子关系甚笃，便把九衣公子当年的院子给凌远游吧。

　　啪恰空！凌遥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哦？”南风敛笑笑：“兰蹊的院子远是远了点，但为什么一直没人住啊，明明爱慕他的人那么多。”

　　青衣摇摇头表示不明白，正要抬腿领他们去，南风敛说他认得路，不麻烦了。青衣教引也不纠缠，嘱咐了一句凌遥卯时二刻要去课上，便走了。

　　“走吧，本宫带你萧哥那。萧兰蹊在灰衣堂那院子里住了好些个年头，还是封大哥特地给他盖的，你有福咯！”南风敛笑得莫名，走起路来脚下都带了风，凌遥愁眉苦脸，求道：“殿下……”

　　“哎！”南风敛止住了他，“灰衣堂的安排，你来第一天就想闹不痛快吗？”

　　凌遥心想，幸灾乐祸的皇子殿下你别憋了我看到你嘴角的弧度了。

　　随着脚底抹油走得奇快的三皇子七拐八拐，凌遥总算在快触及山壁的地方见到了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落，用简简单单的篱笆围好的院子，露天地方刚好可供一人习剑，有茅厕，有一间屋子，没有厨房的样子。凌遥当真是感激这样舒适的环境，如果不是萧兰蹊住过就最好了。

　　南风敛领着凌遥进门，见屋内有人打扫过还算干净，萧兰蹊曾经的用品早就不见了，床头叠着两套干净的灰袍子，是刚才见过的学子们穿的样式。

　　南风敛四处逛逛，仿佛心满意足的猫，见时辰不早了才想到要走，可凌遥却叫住了他。

　　“殿下！”

　　南风敛回身挑眉，望着他。

　　思忖半晌。凌遥终是开口，道：“多谢殿下相帮！远游自知如今不过先天后期的实力，要在五十一天的时间里突破成后天本不太可能，可还是求了殿下相助，远游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凌遥咬了咬唇，声音染上了不可察觉的颤抖：“可……蓬莱村一劫后，远游毕生愿望便只有查出真凶手刃仇人，望三皇子体谅！”

　　凌遥说完便跪下了。他这一番话是急中生智才想到的，用词酸腐不说，倒是极为聪明，大意就是无论如何，我凌远游不会帮你宫斗的，死了这条心吧！

　　好一阵静默。

　　而后。

　　“哈哈哈哈哈——————”

　　有谁，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南风敛丢了那温文尔雅的书生气，笑起来几乎要掀了萧兰蹊这屋子的老旧房顶，凌遥吓了一跳，都要跪不住了。

　　“你哪只耳朵听出来我说我想夺嫡？”南风敛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竟自称远游，吓得我不轻！怎么？那么怕朝堂？说真的你不用怕，你这般聪明！”

　　凌遥惊呆，一脸懵逼。

　　“你放心！这个烨国将来只可能是太子的。”南风敛笑呵呵地同他解释，“莫说我从无夺嫡之心，二哥也没有。你大可去问问，烨国二皇子南风简，这个潇洒安王如今在九华何处游历？”

　　凌遥呆滞，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十几二十个什么八贤王果郡王的脸。

　　“烨国二皇子，安王南风璟。那可是后天七阶的实力，入九衣阁都绰绰有余。封王之前，他是九疑白衣阁的副阁主，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庄贵妃实不想他几年后就被选上兰陵城当神仙去，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把二哥劝离了九疑教，得了个安王。”

　　南风敛摸摸下巴：“庄贵妃母家的势力倒是自成一体颇有实力，无奈二哥无心于此，封王之后到处游历，而且实力强横很多时候都是孤身上路，微服私访查了很多民间贪官贪污金燧石或是私藏白夜石的案子，民间威望到挺高，但任何拉党结派或是上位夺嫡的事必全不过问。”

　　“如此，明白了吗？”南风敛朝凌遥眨眨眼睛，“烨国太子虽是个勉勉强强觉醒了先天的实力，但他有母妃皇后坐镇后宫，有首辅舅舅在前朝忙碌，江山安稳无忧，无人惦念。”

　　“呼——”凌遥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来，坐在地上像只癞皮的狗，比汪汪胆子还小。”

　　凌遥心想，那是因为你的狗能变得比一座宅子还大。

　　凌遥搭着南风敛的手站起来，随后被皇子戳了脑袋：“之前是想告诉你，以你如今的实力，灰衣中会有许多人看不上你，且他们各个有生世背景不惧怕你身后的我，所以让你，别，惹，他，们！好好修行！”

　　凌遥赶忙称是，点头哈腰的。但心里还有些发虚。

　　“殿下大恩，远……我如何能报？”

　　啪，又是一扇子，南风敛玉扇压顶，凌遥痛了个龇牙咧嘴。

　　“谢你的图纸。”南风敛直言不讳，“你的自运单车我研究的差不多了，想出很多种变化，够我摸索一阵的了。帮你点小忙，回头再来找你！”

　　凌遥捂着脑袋委屈地哦了一声，心里一阵感动，心想若是能帮，就再透露一点现代知识给他，便问：“殿下究竟，想研制个怎样的东西？”

　　“我想要个……”话说一半，轮到南风敛哑然了。

　　“我只能告诉你，我曾经想要什么。”

　　忽然，有谁轻轻叹了一声。语带悲凉，如不在此间，也不在彼间。

　　**

　　“铛————铛——”

　　有洪亮的钟声传遍山谷，南风敛说凌遥得去课上了。

　　凌遥精神一震，也顾不得屋里的人，直接脱了外衣就换上了衣堂给的衣裳。

　　南风敛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和他一起走出了小院，道：“凌远游，你从今往后也不用唤我殿下了，听着别扭。”

　　脚步骤停，凌遥大叫：“我不敢啊！”

　　“有什么敢不敢的，人前就算了，人后可别再叫了，听得我浑身不舒坦。”

　　“那？那唤你什么？”

　　“南风敛？？？”

　　“里含皇家的名讳，不敢……”

　　“阿敛？”

　　“和…和燕大哥叫的一样？”

　　“哦，不！”

　　“那叫什么啊……还是叫殿下，或是公子，也好一些。”

　　“南容。”

　　“什么？！”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还住在南边的临沧镇，父皇未接我回宫赐名改姓，那时候我叫南容敛。”

　　“……好，斯人已去，殿下节哀。”

　　“是啊，斯人已去。那两个会叫我南容的人，都不见了。”

　　“……啥。”

　　“接下来就是你了，看你命挺硬，好好干，上课去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