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7、蓝城 “原兽可以

　　长久的静默过后，凌遥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燕霜捏捏他有些僵硬的脸，问他还撑得住吗。

　　凌遥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块莫娘的金燧石，问能不能给蓝城试试。

　　燕霜问他灵念是否还充沛，凌遥听不懂，下意识点头，便去给蓝城治伤了。索性蓝城昏迷并不深很快醒来了。

　　燕霜在一旁啧啧称奇，咋呼着说莫娘的符文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用得这么溜，他们九衣是不是快要没饭吃了云云。闹了一会，蓝城已经能走动了。

　　蓝城有心在此解释来龙去脉，无奈灰霾浓度太高，他们战斗这么些时间，再停留下去会有危险。然，蓝城说英招应该还在附近，可能重伤不能走了，想去找找。

　　此事需萧兰蹊决断，毕竟让一群人在灰霾中每多呆一刻，都是重大的决定。

　　蓝城无比坚决，萧兰蹊同意了。九衣六人便分头开来寻找英招踪迹，很快，飞得最快最远的萧兰蹊就找到了丛林深处身负重伤的英招兽。

　　凌遥赶过去，见到英招的时候祂已经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了。凌遥扑过去，将金燧石贴在祂的胸口，符文发动，却许久也不见英招睁眼。

　　蓝城四处望了望，说离此处离三水圣泉不远了，让诸人移动去那里，他这二十多天全靠在圣泉周围不到十丈没有灰霾的范围中生存，才能保下这条命。

　　众人应了声好，便抗上了英招随蓝城移动。凌遥沉默地想要站起身来跟上，却没想到人没站定就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他竟是连路都看不清了。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燕霜要问他灵念多寡，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灵念枯竭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他现在知道了。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凌遥扶着一颗枯死的树，等待那阵晕眩过去。眼前的九衣们因为抬着英招，走得也十分缓慢，直到他们即将步出视线范围，凌遥才抬脚跟上。

　　“慢。”

　　“啊————”

　　凌遥吓了一跳，灰霾里是人是鬼分不太清，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话！

　　萧兰蹊靠在另一棵树上，随意地看着他。凌遥长吁一口气，就见那人走了过来，不由分说，蹲下了身。

　　“什么情况？你不是要扛着我走吧？我自己能走啊！”凌遥在心里大声OS，却未直接叫出口，不知为何，他最初见这个护短狂魔时的那股子抵触的情绪已经少了不少。虽然他依旧认定了眼前这个人拍马也赶不上他萧哥的优秀。

　　小腿感觉痒痒的，触感熟悉，凌遥低头，看到了自己腿上多了两个新画的符文，而后两颗极小的金燧石被塞进了靴子里，石头一滑进去，就几乎感觉不到了。

　　凌遥悟了。哎，堂堂九衣公子啊，想帮人可以说话啊！而且他帮人的样子太惊悚了，一言不发埋头苦干，这么大个人蹲下来不嫌累吗？其实凌遥……可以把腿抬起来嘛。

　　符文发动，萧兰蹊站起来跟上了前面的人，凌遥动了动脚，果然轻快不少，走路简直不用力气。他小跑两步跟上前面人，扭扭捏捏，道了句：“你有受伤吗？”

　　萧兰蹊：“不曾。”

　　凌遥：“那个……我腿上这个……三皇子也会。”

　　萧兰蹊：“我教的。”

　　凌遥：“……哦。”

　　萧兰蹊：“……”

　　凌遥：“那个……”

　　萧兰蹊：“说。”

　　凌遥：“……谢谢。”

　　**

　　蓝城所言不虚，只不到两刻时，他们便来到一处开阔的山谷腹地。

　　灰霾越来越稀薄，再往前走去，头顶那穿过那灰色的天空迎向地面的，竟是一道久违的月光。众人加快脚步朝那月光而去，终于来到了三水圣泉的泉水边。

　　一片青葱绿色映入眼帘，凌遥惊讶地转过头，看看身后灰霾浓厚，再看看眼前的绿色，如同世外桃源。

　　三水圣泉，说是说圣“泉”，其实已经干枯到只剩很少的水量，仅供形成一个浅浅的湖泊。遍读史书的薛擎苍告诉他们，三水圣泉原是地下水冒出地表，形成河流，滋润山谷，又沿着地势向下，终与春江汇聚，流入大海。因着冒出地表的泉眼共有三个，被称为三水泉，而他们一路走来便是走在泉水曾经的河道上。

　　蓝城让他们将英招置于泉水边，虚弱的原兽被圣泉水沁湿了皮毛，燕霜让凌遥也呆在池水之中，说是能加速灵念的恢复。

　　于是，凌遥便倚着安静的昏睡英招坐在了池水之中，圣泉温柔，如有爱意，轻轻抚慰着他们一人一兽。

　　仰起头，月色如练。

　　池水的另一边倚着拔地千仞的绝壁，三面合抱的山壁上长满了树木花草，郁郁葱葱。满眼的绿将圣泉安静地偎在其中，月光透过山壁间很小的缝隙洒下来，静谧柔和。

　　没有灰霾，凌遥第一次觉得，没有灰霾，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休息了一会，凌遥感觉好多了，于是又偷偷将莫山染的金燧石取了出来，抚在英招的背上，默默发动了治愈的符文。

　　蓝城整理好思绪，也准备缓缓道来。

　　二十六天前，蓝城自东南方回玄都，报了信在那一日会回到玉京。可就在官道上行马之时，看到不远处的密林中有惊鸟飞起，他下意识感到不对，进林查看，正见英招扑向一个平民便出手相助引开了原兽。

　　蓝城从未见过英招，不知其深浅，只记得史书上写此兽锐不可当，蓝城与之过了两招便知，若当真要殊死一战，蓝城倒也能杀得死英招。可眼前的原兽乃是上古贤兽，虽不知为何攻击了平民，但似乎并未被灰霾侵蚀了本心，蓝城且战且退，不小心误入了灰霾覆盖的三水谷。

　　很快，他被谷中的土缕与陆吾攻击了。陆吾与英招本就不相上下，感染了灰霾后更是暴戾异常，蓝城的伤大都是那时留下的。

　　千钧一发之际是英招闯入与陆吾缠斗，才救下蓝城，并将他带到此间圣泉。之后，蓝城也多次想要突围而出，皆无法突破灰霾中土缕与陆吾的围攻，英招还因为救他而受了伤。于是他们在泉水旁等待援兵，直到刚才，英招忽暴起掠出圣泉，蓝城追出，这才遇到了前来援救自己的九衣阁。

　　事情三言两语便解释清了，可留下谜团无数。蓝城见他们一个个眼神依旧困惑，摊了摊手，道：“莫问我，我也一头雾水，问擎苍吧。”

　　众人转脸看向擎苍，凌遥此时已知那人遍读九华三千史书，入九衣之前是青衣阁实力最强的修行者。用凌遥的话来说，就是两个字，学霸，比自己还学霸的学霸，年纪排名第一的那种。

　　“这……”擎苍搔搔脑袋，面带犹豫道，“我也迷迷糊糊的，只有几点猜测，可要听？”

　　众人如莘莘学子，点头如捣蒜。

　　“那我便大胆一猜。从前天帝入世伐夏……”

　　天帝入世伐夏之前，三水只是寻常的泉水。九华历七一三年，夏王横征暴敛，私吞天下的金燧石，以致民不聊生，触怒兰陵城上的天帝伏羲。自兰陵梯而下，天帝入世，便是落在了三水泉，自那之后三水圣泉一直保留着一道天帝的灵念，灵念里包裹着一团千年不散的灵能，保此间世外桃源之姿，万世葱郁。

　　九华民众得天帝与原兽相佐，伐夏成功。诸侯时代开启，女娲娘娘召回了天帝，降炎帝于兰陵城。陆上那些追随过天帝的原兽也隐去了踪迹，不再出没于人前。

　　直到薄都霾灾爆发，灰霾盘踞于九华各处，无数原兽丢了栖息之所，于是天帝座下的贤兽陆吾与那些常伴祂左右的土缕到处迁徙，寻到了还残存天帝灵念的三水谷定居。直到十三年前，灰霾因风移动，彻底将此谷覆盖。

　　“原兽可以在灰霾中保持很久的清醒，却无法保持十三年的清醒。”薛擎苍语调悲凉，望向了一旁伫立的萧兰蹊，“老大……”

　　萧兰蹊知道薛擎苍要说什么，是他杀了那些本无过错的原兽。因着人类文明的欲望而有了灰霾，又因人类生存的本能而杀了受灰霾感染的原兽。

　　凌遥知道，九衣阁名满天下，驱霾、卫民。从灰霾中救下的人千万之数，可是，凌遥忽然想知道，难道“救人”就一定正确吗？

　　萧兰蹊回看着薛擎苍，一瞬间，凌遥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他没有。

　　萧兰蹊只是一摆手，示意他继续。

　　“既如此，土缕与陆吾虽感染了灰霾嗜血成性，却依旧徘徊此处并不侵犯圣泉。可是……”薛擎苍向英招投去古怪的一眼，道，“英招乃炎帝座下，平诸侯之乱，曾助秦王统一九华。祂过去的职责是看护土缕等兽不伤人畜，所以蓝城多次为祂所救。可祂究竟为什么要袭击凌远游，我百思不得其解。”

　　“呵……”凌遥轻笑了一声，“总不可能是我面目可憎吧……”

　　说罢，凌遥感觉指尖有物微动。

　　“……吾…………”

　　有什么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非……”

　　凌遥睁大了眼睛。

　　**

　　便在那时那刻，英招醒了过来。

　　哗啦一声，英招苍劲展翅，平地又起风，吹得泉水涟漪。

　　睁开眼睛的英招腾空而飞，在半空中盘旋两圈，停下，缓缓扇着翅膀俯瞰泉水。

　　祂的翅膀，遮天蔽日。月光投下祂的影子，悉数落在了凌遥的身上。凌遥仰着头，就见英武的原兽在月色下光华如练，熠熠生辉。

　　此间，众人皆屏息以待，他们彼此相知，互无敌意。

　　天地静默，凌遥却不静默。

　　脑海中，辘轳打水，声声不绝。凌遥一下子明白过来，是英招在说话。

　　“谢……汝……”

　　凌遥细细听着，耳中吱嘎吱嘎的声音里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艰涩地吐着字。

　　“吾命……非……伐……汝……”

　　凌遥瞳孔一缩，大抵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物归……原……主……”

　　忽然，辘轳打水的声音蓦然停止。英招凭空抬起马蹄，仰直了脖颈长大嘴，一阵震彻山谷的巨吼回荡进了山谷。

　　凌遥下意识捂住耳朵，然后从祂的口中，看到了一团闪着金光的光团。

　　身边有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光团缓缓落下，最终落在了凌遥的掌心。

　　光耀敛去，琉璃乍现。

　　是一颗近乎透明的，苹果模样的，金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