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6、陆吾 “来不及了

　　两道“住手”同时响起，在萧兰蹊松开弓弦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九衣公子的准头已然偏了三分，断人生死的火炎矢离弦而出，擦着已成困兽的英招身体而过，射中了祂旁边的枯死之木。

　　火焰立刻吞噬了死气沉沉的枯树，火光冲天，片刻之后，无数尘土拔地而起，牢牢覆住了那燃烧中的死树。

　　“哥！！！啊！你受伤了？！”

　　蓝桥惊喜的叫声中，死树之后步出一人，面容与蓝桥有七分相似，黑衣长发，衣着十分狼狈，原本的黑色劲装有一半已经破成了布条，染上干涸的斑驳血迹，看来是那个在三水谷徘徊了二十六天的九衣蓝城无疑了。

　　来不及松口气，蓝城大步向他们掠近，来到萧兰蹊面前正要跪，九衣公子拦住了他，问：“刚才是你？”

　　近看众人才发现蓝城的脸色极其不好，面上全无血色不说，有些细小的伤口边缘甚至已经有些发黑。可蓝城不顾自身，连忙回道：“是！兰蹊哥，原兽英招并未因灰霾丧失本心，正相反，祂曾数次救我！而此间真正的凶兽，乃是……”

　　此话音未落，远远地飘来一阵奇异的怪响，正是从蓝城来的方向。那怪声越来越密集，大地也为止微微起伏震动，像是无数骏马正奔蹄而来。英招闻声，更是发狂地撞向包裹着祂的土墙，口中嘶吼连连，叫人心慌。

　　蓝城脸色一变，高声道：“是土缕和陆吾，祂们追上来了！”

　　陆吾二字一出，凌遥身边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兵器出鞘，燕霜最先喊了一句：“撤吧！别硬抗！”

　　众人正要撤，但强弩之末的蓝城却踉跄了一下，被蓝桥扶住了他软绵绵的身体。蓝城痛苦地摇了摇头：“来不及，祂们数量太多……”

　　便是这两句话的功夫，轰隆的巨响已经到了跟前，凌遥眼见前方所有的视野内尘沙漫天，地上黄色的尘土与灰色的灰霾交织在了一起，如同深红猛兽滚滚而来，是土缕！居然是无数只土缕兽！！！凌遥已经看到了祂们！

　　似羊非羊，头顶四角。那并非一只两只十只土缕，那声势阵仗，足有百头千头之数，不可估量！

　　“战！”

　　不再多言，萧兰蹊一声令下，五位九衣齐齐扑出。萧兰蹊迎向了正前方，蓝桥顾夜语在左，薛擎苍燕霜在右，以扇形之势出击将凌遥与蓝城护在了当中。

　　凌遥已经彻底闷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攻向他们的土缕群个个如疯如魔，嗜血成性，眼中暴戾无神，见人就咬。萧兰蹊一人挡在最前方，唐刀一招横挥砍倒了一片，后面的土缕群则踏着同伴摔倒的身体继续涌来，萧兰蹊立刻洒出一把细小的金燧石，在空中点燃，扬风一阵，火炎冲向了土缕兽们，烧得祂们不得不退避三舍。

　　蓝桥与顾夜语在左，一道道土墙接连拔起。他们配合无间，由蓝桥筑墙拦敌，顾夜语引土刺杀之。然而那些土缕对死亡无知无觉，前面的一批原兽死去后，后面的踩着土墙和土刺一跃而上，越逼越近。

　　右边的薛擎苍独自以火墙阻挡着土缕兽，他的身边已然没了燕霜的身影，可再定睛看去，原来燕霜早已深入土缕群的后方，端着一把不知哪来的剑，一招一个，顷刻间尸横遍野，鲜血沾满了他的衣袍。

　　战局瞬息万变，凌遥身边的蓝城只是歇了一会，就勉强支起了身体。他跑到英招的身旁，发动自己的土系符文解了土牢，英招兽见来者是他，便不再横冲直撞，倒在地上。

　　“伤势更重了……”

　　蓝城懊悔地低吼，凌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取出怀中先前燕霜交给他的金燧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人一兽的身旁，哑着嗓子问道：“水、水系符文，能治吗？”

　　蓝城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抓牢他的手腕定睛看去，发现是莫娘的金燧石，顿时喜出望外，忙道：“可以，你会吗？”

　　“……会。”凌遥犹豫了一下，“贴在伤口上就可以？”

　　“可以！先凝血！”

　　凌遥点了点头，找到了英招受伤的右翼。那巨大的翅膀上伤痕累累，被萧兰蹊灼伤的疮口更是不忍目视，凌遥一咬牙把金燧石抵了上去，闭上眼心中默念着凝血凝血。

　　感觉很奇异，凌遥闭着眼睛能感觉灵能的温暖，他仿佛能看到英招体内血液的走向，然后随着他强烈的愿望，血与水停止了纷乱的奔走，逐渐稳定地循环流淌。

　　凌遥睁开眼，现场一切生死一瞬的声音又回归到耳中，他惊讶地发现英招重伤的右翼已经完全停止了流血，灼开的皮肉又有丝缕生长合在了一起，他大喜过望，看向蓝城，却发现蓝城在看远方。

　　“吼——”

　　“吼————”

　　“吼——————”

　　三声响彻山谷的兽吼，携回声磅礴而来。

　　凌遥捂耳：“那是什么？？？”

　　“陆吾到了……”

　　**

　　顷刻之间，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在萧兰蹊面前不远处，大地开裂，直直向他劈来。

　　深深的地渊摔落了无数土缕，萧兰蹊刀尖点地，匆忙避过。再抬眼，就看到了地裂那一头，昂首站着一头此间山谷中真正的……凶兽。

　　陆吾，人面虎身，虎爪而九尾。相传这个曾追随天帝征战四方的原兽有九十九只老虎的大小，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陆吾接天壤地般巨大，竟比那英招还要大上一倍！

　　陆吾现身，土缕兽们为之一停，然而片刻过后，又如潮水般奔来，萧兰蹊与几位九衣尚未能想出个应对的办法，就又被成群的土缕拖入了战局。

　　凌遥身边的蓝城长叹一声，解下腰中软剑，便要站起来。

　　凌遥一把拉住了他：“你要一个人打吗？”

　　可就是耽搁了这么短短一瞬，凌遥与蓝城身旁的英招立刻站了起来，兽吼一声，展开巨大的双翼向陆吾直直地扑了过去。

　　“英招————”

　　凌遥与蓝城齐齐出声，却止不住原兽的动作。远远地，英招兽扑向了陆吾，两只上古皆是天神座下最受万民敬仰的贤兽厮打在了一起，不知为何，凌遥心中一片悲凉。

　　索性少了陆吾的威胁，几位九衣压力顿减。

　　又战了一会，萧兰蹊急退两步，大喝一声：“蓝桥。”

　　轰、轰、轰！三道土墙应声而起，筑在了萧兰蹊的面前。男人凌空而起，飞到了凌遥的头顶上。他将自己停在半空中，右手翻飞，挽了一个好看的剑花，细长如剑的唐刀回鞘，萧兰蹊伸出左手。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向下看。但凌遥知道他要什么。

　　嘿一声，凌遥用力将那颗不露锋芒的金燧石扔到了空中，而后，光华万丈，金色的弓身在空中徐徐浮现，萧兰蹊虚空一抓，牢牢握住，右手双指勾住金色弓弦，猛力一拉。

　　“退——”

　　九衣公子声音低沉却清冷，干干净净。

　　几道黑色人影倏然后退，火墙、土墙之后是几百只还在疯狂撕咬的土缕兽。

　　凌遥抬头，如望神衹。他分明看到三只炎之箭矢在雁翎上慢慢凝成，离弦那刻，如星辰落九天。

　　“嘭————”

　　巨大的爆炸在土墙之后形成，凌遥避闪不及，几乎要被巨大的冲击力迎面盖了一脸，忽而眼前一花，爆炸的始作俑者落了地，轻轻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为何，凌遥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非常奇异的念头。

　　“这位帅哥，我们学校以后要爆破老楼的时候，请你去，中不中咧？”

　　**

　　爆炸过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三个巨大的深坑，无数土缕尸骨无存，剩下零星几只也终于不敢再前，甩着下巴上的山羊须跑走了。

　　远处还能隐隐听见陆吾和英招对战的声响，几个九衣围在了一起，都有些疲惫。若是寻常他们对战这些发了疯的原兽本不是问题，可身处灰霾之中，剧烈的呼吸让他们吸入了更多灰霾，身体多少有些难以负荷。

　　凌遥见蓝城虚弱的样子，想到这便是来到九华之后第二个救下他性命的人。忽然很是羞赧，因为他和陆爸媛妈的关系，竟让一位天之骄子蒙受苦难，虚弱至此。

　　凌遥伸手到怀中，摸到几颗小小的金燧石和那个属于蓝城的落土，他一把抓住它们，捏在手心，想给人家还回去。

　　可是，蓝城脸上的神色还远远未松懈下来，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入谷后便被土缕和陆吾围攻，是英招救了我。这群陆吾和土缕在灰霾中生存了至少有十多年，已没了神志，然而英招初入其中，尚未丢了本能。”

　　凌遥正想问英招的本能是什么，就见蓝城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竟是要昏厥。众人惊呼都上前一步，最先接住蓝城是萧兰蹊。九衣公子摸了摸他的鼻息，安慰蓝桥道：“无碍，让他休……”

　　那个休息的息字还未出口，众人便感觉身后一冷，仿佛什么毁天灭地的东西，正划破空气，向他们急速逼来！！！

　　旦夕之间，间不容发。

　　萧兰蹊一招出手，狂风大作，将围在他与蓝城身边的九衣众人及凌遥纷纷震开数丈之远，再抬手一抛，昏死的蓝城也离了开去。

　　待到萧兰蹊再要转身面向那威压万重的攻势，人们才看清那便是浑身染满血污，急速而来的陆吾兽。

　　“来不及了……”

　　凌遥心中响起一道声音。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九衣众人的惊呼。

　　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在心中升腾，凌遥心念道：他不能受伤，不，这个人不能受伤！

　　本能一般，凌遥手中捏着的落石与金燧石被掷了出去，一道微弱的金光划过，它们落在了地上。

　　千钧一发，萧兰蹊似是要凌空而起躲过那凌厉的虎爪，然而爪钩早已到了眼前，划破了披风，正要割开那人的胸膛……

　　一道土墙升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陆吾撞了上去，萧兰蹊亦被弹开数步。

　　不及细想，萧兰蹊身形再起，半空中，唐刀出鞘生火，凌遥看的分明，那把唐刀的刀身上，有一颗金光烈烈的金燧石。

　　“吼————”

　　陆吾一头撞在了土墙上，怒吼一声，脑袋上一张男人的脸目眦欲裂，祂扬起虎爪疯狂地撞击着面前拦住去路的东西，却没想到，杀意正从头顶而来。

　　火光，刀意，人如影。

　　那人御空而飞，一招掠过了隔人视线的土墙，且见失了心的陆吾原地挣扎。

　　萧兰蹊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于空中，于灰霾里。

　　那瞬间，萧兰蹊想了很多东西。

　　直至刀身没入原兽的后颈，火炎伴血液从上古贤兽的体内喷发而出。

　　“咚——”的一声，声音沉闷。

　　原兽的脑袋重重落于地上。

　　九衣公子翩然落地，此刻方知，生死之间，他所犹豫的事是没有答案的。

　　萧兰蹊只是淡淡，淡淡地看了凌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