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5、英招 “祂好像没

　　一路上絮絮叨叨，燕霜偷偷跟凌遥讲了很多关于雁翎弓的事。

　　燕霜说，此弓是萧兰蹊接替封无歌成为九衣阁主那一年，同年上任的教宗宁泽暄给他的，说是求了北山上不出世的连天强者给锻造的，在一颗金燧石里聚压了无数灵能，有传言说是比每月教宗从兰陵城带下来的那颗还要多。雁翎没有箭矢，只有火修才能使用，弓身上无数精妙的符文在发动时会凝聚火焰作为弓箭，威力极大。同时又因着萧兰蹊是个木修，所以他射出的箭矢能因风转弯，以致雁翎到了他的手里例无虚发，非常逆天。

　　凌遥一路听着，一脸嗷嗷待哺的样子。听到最后，终于感觉亚历山大。

　　“可是我不是风修，我射不准啊！”

　　燕霜扇子一合，就要朝他脑袋打去，凌遥一激灵，仓皇躲过——大哥，那是把铁扇子，这不打死人啊！

　　燕霜一扇落空，又看凌遥惊魂未定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随即风流一笑：“没事，打着不疼。”

　　凌遥捂着脑袋：“你先打自己脑门十下，不死再说话！”

　　插科打诨之间，右前方有异动袭来，九衣众人脚步没停迎了上去，最先破空发难的是蓝桥的鞭子，只听啪啪两声，几个狂化了的动物呜咽两声，而后土做的地刺钻地而出，将那些受了灰霾感染的凶兽刺了个对穿，死了。

　　这一切变化凌遥其实都没看到，他现在的目视极限只有身前身后的五米范围，再远就只能看到萧兰蹊的火把，除此之外什么都看都不清了。

　　早在踏进灰霾的那一刻起，凌遥就已经后悔了。灰霾中浑浊的空气让他几乎不敢呼吸，那股死尸的味道比外面闻着要浓厚百倍，走两步都觉得头晕目眩。若不是一路上燕霜一直在凌遥旁边絮絮叨叨，还偶尔拉他一把，凌遥怕是早趴下了。

　　况且，自他们步入灰霾，就零星遇到了十余次凶兽的袭击。虽然每次凶兽没到跟前就被九衣们手起刀落弄死了。

　　凌遥仔细分辨，发现萧兰蹊没有出过手，薛擎苍也没有，这凌遥可以理解因为他俩是火修，贸然出手烧着什么不太好。但燕霜也懒懒地不动手，凌遥问他，他只说自己是个近战。

　　只有在不得不经过那些尸体身旁的时候，凌遥才能看清它们的样子和死状，大都是被地上拔地而起的土刺给刺穿的，还有一些是被蓝桥用鞭子抽断了脑袋。袭击他们的什么凶兽都有，有野狼，野猪，甚至还有家养鸡和灰兔子。

　　燕霜说这些都是误入山谷的动物，进来了就出不去，要不慢慢衰弱至死，要不狂暴后自相残杀，也有一些运气特别好，发狂以后怼死了其他动物，自己活下来却会慢慢发生异变，多生几只翅膀或者牙齿长得合不拢嘴，但也无非是行尸走肉，再也出不去。

　　凌遥知道，这是人类的祸，却除了路过时一句毫无作用的阿弥陀佛，他给不了更多。

　　刺鼻的带着腐烂的味道持续混乱着凌遥的脑子，他想起以前有朋友说在帝/都吸霾，才半个小时就要犯鼻炎咽喉炎，再严重一点，肺癌都有可能。

　　他心中第一次后怕起来——蓝城在此处逗留了二十六天？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找不到出去的路呢？

　　**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山谷中的某处停了下来。

　　顾夜语说他彻底找不到英招留下的痕迹了，他认为不应该再去找英招，因为找到也没有用。蓝城唯一生还的可能就是在三水圣泉旁边，也许女娲的神力会让圣泉一带没有灰霾。

　　可是没有人知道圣泉在何处，此地自十三年前被灰霾覆盖，就没有人踏足过。十三年前这些九衣都还很年轻，听说是上一代九衣探视过这个地方，确定了里面的凶兽不会有外侵的迹象，灰霾也滞留不去，便只是把附近的山路给封了防止行人误入，并未做过多的干涉，毕竟他们也干涉不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了萧兰蹊，仿佛在等着英明的领导者给予他们一个方向，结果萧兰蹊却举着火把走近了最后那堆被顾夜语杀死的凶兽尸体前，蹲了下来。

　　薛擎苍也赶了过来，两个火炬一齐照亮了四周。凌遥，他胸口很闷，想找个地方靠着休息一下，可四处望了望，他们依旧在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四周只有树，且全是枯树，想来灰霾对花草树木也有影响，这些树木受灰霾影响久了，有些在树干上长出了奇怪的瘤子，有些被爬满了黑色的菌，很是可怕。

　　地上的两具尸体，乍看之下像是羊，它们皮毛肮脏，只有在脖子那一块还隐隐能看出一些白毛的痕迹。脑袋上长了四只角，大抵也是变了异的。

　　“并非异变。”萧兰蹊站了起来，“是原兽，土缕。”

　　众人皆惊，燕霜低下头细细看了一遍，也同意了这个说法。

　　凌遥微微叹了口气，想到南风敛对原兽珍视的态度，有些遗憾，却依旧不知土缕的出现代表了什么，他望向萧兰蹊，果不其然没能从他面瘫一般的脸上得到任何信息，又看向燕霜。

　　“若是土缕，或许我们离圣泉不远了。”燕霜思虑着开口，“可我们没方向，是派一队去探，还是一起行动？”

　　萧兰蹊不答，反而问蓝桥：“一路留了记号否？”

　　蓝桥答：“留了。”

　　萧兰蹊点点头：“那便……”

　　他未说完，凌遥脸色突变。他抱着脑袋直直跪了下去，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许久未听到的那个怪声又在他耳中响了起来，像辘轳打水的声音，尖利刺耳，越来越近……

　　凌遥尖叫出声，最先向他扑来的便是萧兰蹊。九衣公子此刻强硬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手扣住他全然没有血色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强迫他看着自己。

　　凌遥看到了他的脸，和萧意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恐惧和绝望，凌遥吐字不成调：“英招……英招……”

　　回应他的，是席卷天和地的风。

　　**

　　“唰——唰————”

　　风压自上而下，九衣众人抬起头，只见抬眼间，庞大的原兽就已飞掠到了他们头顶。

　　马身，人面，虎纹，鸟翼。是英招无疑。

　　“英招……上古原兽…曾助炎帝平诸侯之乱，一朝灭楚………”

　　有人怔怔呢喃，有人倒吸凉气。九衣之中大都未曾见过这等古老的原兽，见祂如天神一般，神情孤高淡漠，不怒自威，马身强健有力，张开的翅膀似能遮天蔽日。

　　萧兰蹊已放开了凌遥，侧身一步，将他护在了身后。凌遥大口喘息，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鼓足了勇气来重遇英招，可还是不行，初见时被支配的恐惧深入骨髓，让他无所遁形。

　　萧兰蹊低吟一声：“备战。”

　　不多言，九衣众人纷纷亮了武器，全神贯注之下，反而是半空中的英招没了动作。

　　祂就这样俯视着他们，巨大鸟翼上下挥动，让祂稳稳地停在那里。凌遥心中有一瞬奇异的熟悉之感，立刻道：“祂好像没有要打我们，莫不是感染了灰霾？”

　　九衣们摇头，说是灰霾只会让生物更加凶残狂暴。倒是薛擎苍问了一句：“头儿，这事本就奇怪。我遍读典籍，从不知英招会主动伤人，祂虽可倒海移山，但曾是炎帝座下，平乱救人，是贤兽。”

　　“贤兽？！”凌遥脱口而出，“可祂确实伤过陆爸，我没有撒谎！”

　　萧兰蹊看了他一眼，凌遥慌了，若此刻九衣诸人不信他了，后果不堪设想。

　　还想再说什么，被九衣公子截住了话头。萧兰蹊将右手从他的唐刀刀柄上缓缓挪开，又燃起了火把，对众人道：“能退便退，找蓝城要紧。”

　　指令一下，众人缓缓向后退去，凌遥也跟着回头，心里不知萧兰蹊究竟信不信他，心思杂乱，脚下就没能留意，忽而一个踩空，整个人仰面朝天就要倒下去。

　　“啊！”凌遥轻呼，下一瞬就感觉被人揽进了怀里。

　　站在他身后的萧兰蹊一转身，抬脚，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腰，没打火把的手拖住了他的肩膀，又是居高临下，萧兰蹊看着他。

　　只是这一次，没有窘迫，也没有感动，甚至没有道谢，凌遥看向萧兰蹊的目光陡然恐惧，瞳孔骤缩，一个用力，用了浑身的力道将男人推了出去。

　　轰的一声，如震天惊雷。电光火石间凌遥将萧兰蹊推了出去，而后因反弹力堪堪滚了一圈半，大地震动，他们原本站着的位置就落下了英招开裂大地的一脚。

　　四座皆惊，剧烈的地震让九衣众人都失了平衡，再一抬头，英招又已然腾到了半空中，做第二次俯冲之势。

　　“啪——”第一招来自九衣的攻击划破长空，向英招攻了过去，然而蓝桥的一击马上被英招避了过去，紧接着是几道窜天的火焰，都擦着英招的马身而过。那原兽极为聪明，祂分明长了一张男人的脸，还有完整的头颅，怕是智商也决不低于在场的任何一位。

　　凌遥向后爬去，且见几位九衣暂时拿凌在空中英招没有办法，他慌忙从背上取下萧兰蹊给他的雁翎弓，仓皇之间甚至搞反了方向。

　　“玉骢，看着他。”

　　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吩咐，而后凌遥眼前一花，一柄硕大的盾牌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燕霜朝他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把弓收起来，还不到时候，悠着点，别大喘气！”燕霜倚着那巨大的盾牌，语带三分笑。说话间，就见树后飞起一个黑色的身影，直冲英招而去。长长的披风在他的身后猎猎飞舞，铮一声，如龙吟，唐刀伴火出鞘。

　　凌遥想起了南风敛的话：“目前整个九华只有萧兰蹊会飞，如果你见到他，记得让他带你上天。”

　　随后，空中便只剩下萧兰蹊的残影，凌遥看不清，只觉英招原本英武之势已少了三分，在空中辗转腾挪，很是费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英招受过伤，在右翼！”

　　很快，空中的黑影转了身，将唐刀的刀身染满了火焰，披风一扬，他已然出手。

　　“嗷——嗷——————”

　　不能言语的英招痛呼出声，如野兽嘶鸣。萧兰蹊一刀落下，英招的右翼如同折断一般，平衡骤失，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墙。”

　　不等萧兰蹊的指令，蓝桥与顾夜语顷刻出手，带着符文的金燧石拍在大地上，两道土墙立刻拔地而起，慢慢合拢，自上而下包裹住了还在做困兽之斗的英招，直到封印完成，祂仍在其中横冲直撞。

　　嘶吼更加惨烈，不绝于耳。凌遥见了英招两次，从未见过祂现在的样子，心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升腾起来，辘轳打水，如同低诉。

　　萧兰蹊稳稳落到了地面上，唐刀回鞘，他向凌遥伸出了手。

　　一瞬间，不用言语，凌遥好似知道他要他背上的雁翎，可是……

　　英招蛮横，那两道土墙就快撑不住了。

　　闭上眼，凌遥咬紧了下唇，取下雁翎交到了萧兰蹊的手上，而后，那人凌空一抛，雁翎高高扬起，瞬间金光万丈。

　　一道充沛的火系灵能在弓弦上慢慢汇聚，凌遥几乎能感受到它们蓬勃的杀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是。

　　凌遥睁开了眼。

　　“住手——”

　　“兰蹊哥，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