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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水 “随意,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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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历二五六二年,蒲月十六。
晌午刚过,烨国都城玄都玉京城门大开,五匹骏马踏着飞扬的尘土鱼贯而出,凌遥坐在为首的那匹黑马上面,心有余悸。
他原本还很感动,感动萧兰蹊给了他一个包子,可是他现在只想把那个包子塞进他的鼻孔里——靠啊,什么人啊!给了他包子却没有给他吃的时间,在这颠簸的马背上他能吃饭吗?他能干什么!干什么啊啊啊?!
就是这样,在塞给他包子后,立刻萧兰蹊就把凌遥推上了马背,然后一个翻身上马,落到了他的前边。
凌遥捧着一只热包子两眼发直,紧接着身下快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凌遥吓得只能牢牢抓着那人的黑色九衣袍,手中的包子落到两人身体中间,凌遥必须用身体紧紧贴着萧兰蹊,才能确保包子不掉下去。
“什么鬼!!!等我三分钟把包子嚼了是会死吗?!”凌遥无力地在脑中疯喊,如果不是耳边萦绕着的女生们的尖叫忽然断了片,凌遥甚至都不会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城。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来到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
凌遥脱力地下马,仿佛随时要归西。九衣阁的快马实在是惊人,这一段原本他和陆爸媛妈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竟然一个时辰就跑过了,凌遥几乎想去马蹄上看看有没有被装上金燧石乘风而走,怎么会跑得那么快啊!
凌遥捏着肉包子,惊讶的发现它还有热度,一想到这一路上他拼命挤着萧兰蹊的背才没掉了这包子,脸上就有些红。
他连忙把包子塞进嘴里,然后对九衣公子说一会骑慢一些。
“进密林的路就在官道旁,跑太快可能错过。”
萧兰蹊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此时那个被南风敛偷偷翻白眼的浪荡公子哥凑了过来,对萧兰蹊挤眉弄眼道:“老大,莫娘不在,我们一个水修都没有。一会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萧兰蹊眉毛都没动,回:“那便不要受伤。”
“……怎么可能?那可是英招!还不能杀死!”
凌遥咽下了嘴里最后一点包子,歪着头道:“我是水修,水火双修。”
“咦——”
轻佻公子怪叫了一声,萧兰蹊也微微蹙了蹙眉。
“水火双修?相克的天赋灵念真可怕,超废的。”那公子哥语带同情地安慰着凌遥,“不过聊胜于无啦,这些你拿好。”
下一刻,凌遥怀中被塞了一大把大小不一的金石,不少金石上已然画好了完整的水系符文。那人解释道:“这些是莫娘常用的疗伤金石,原理好像是控制人体血液的凝结和其他的一些什么我也不懂,反正水系专用,你拿好,一会自保或者救救人。别掉了,这一颗里面的灵能是普通上品金燧石里的十倍!”
凌遥陡然一惊,差点就捏不住了。愣愣低头,又傻傻地问:“莫娘?”
轻佻公子眉毛一挑,道:“莫山染,九衣,水修,后天七阶,在外忙。”
凌遥哦了一声,懂了,却又纳闷:“那这些怎么在你这?”
公子哥嘿嘿一笑:“偷的。”
凌遥噎住了,猛然想起什么,问道:“请问,您……是不是姓燕?”
“对啊!”姓燕的家伙一口应了:“燕霜,燕玉骢,金修,后天七阶。嘻嘻,阿敛是不是和你提过我?”
凌遥大有深意地点点头,心里接了一句:“当然,燕禽/兽嘛。”
一旁的萧兰蹊冷冷地看着他俩插科打诨,挪开视线,开口:“走。”
他最后扫了凌遥一眼,率先骑上了马。
凌遥叹了口气,把燕霜塞他的金石一股脑收进怀里,爬上马背的时候他惊恐了一下——刚吃饭就骑马,会不会盲肠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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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五马再次上路,高速行了半刻钟后放慢了脚步,直到凌遥找到了去往密林的小路,几人调转马头,冲了进去。
暌违半月有余,故地重游,凌遥还是有些紧张,英招带给他的压迫感太过刻骨铭心,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身前的萧兰蹊明显感觉到了,他停下马步,也不问,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凌遥感觉好些了,开始调动记忆想找到事发的地方,无奈那时逃命,走得匆忙,路只记了一半。
他们来来回回寻了大半个时辰,忽然眼前的地面上有金光一闪,凌遥欣喜地下马跑过去,果不其然发现了一颗上品金燧石。
九衣诸人纷纷下马,凌遥说事发时英招降落在附近,萧兰蹊点了点头,一挥手,众人便自动向四周扩散,低头寻找着英招的蛛丝马迹。
凌遥也蹲下身来仔细看,不一会有人高声说找到个破损的包裹,其他人围了上去,终于找到了英招留下的足迹。
发现足迹的人叫顾夜语,也是个后天七阶的土修,他眉目秀气典雅,气质清冷,深棕色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绾了一个小发髻,整个人在这群高大挺拔的九衣中很是扎眼。得了萧兰蹊的首肯,顾夜语和蓝桥往更深处去了,想找到英招最终的去向,凌遥却还蹲在那里,抱着那个破包裹恍如隔世。
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上品金燧石,都是萧兰蹊在蓬莱村时给他们的,凌遥不知为何有些脸红,想偷偷地捡起来不让那人看到。
捡到第五颗上品石的时候,顾夜语与蓝桥回来了,双双神色不佳,语带闪烁。
萧兰蹊让众人上马,按着他们找到的路线走,越走却发现地势越低,仿佛要走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山谷去了。
最后,还是燕霜憋不住开口:“前面,要到三水谷了吧?”
蓝桥脸色难看,点了点头。
凌遥虽不知三水谷是个什么地方,但看那些人低沉不语,也知来者不善。
燕霜摸了摸下巴,问:“三水谷的灰霾聚了多久?”
有人答道:“十三年。”
燕霜脸色也不好了,轻轻问了一句,仿佛并不期待有人能回答:“蓝城失联了多久?”
果然没有人回答他,凌遥在心里算了算,他是槐月十六遇到的英招,算起来应该是二十六天,可是二十六天,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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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凌遥就明白了那二十六天的意义。
六人缓缓步入一个山谷,山谷入口越来越狭小,四周的植被也越来越稀疏,马蹄踩在枯叶之上时长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凌遥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马儿一脚踩碎了一具被枯叶覆盖着的动物的白骨。
萧兰蹊挥停下马群,望向前方。凌遥偷偷探出脑袋,也往前窥探,才发现前方有一个可共三匹马并行的通道入口,被一笼厚厚的灰色烟尘覆住了去路。
那灰烟,无比眼熟。
去过首/都吗?盖住大裤衩的那个就是。
凌遥来到九华之后第一次见到了这玩意,终于明白了何为灰霾,就是加强版PM2.5,而且闻上去还有一种死尸的味道,感觉杀人于无形。
他想起南风敛同他说,人、原兽、动物进入灰霾之后虽坚持时间各不相同,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死,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二十六天对于蓝城来说是什么意思……他能在里面活那么久吗?
眼见这浓重的灰霾,蓝城第一个崩溃了,提起马缰就想往里冲,被一旁的燕霜手疾眼快地拦住了。
“小桥别急。”燕霜不笑了,扔掉那副纨绔表情的他看上去还颇有些冷酷,“我们只是追随着英招的痕迹,蓝城未必进去了。”
“不。”一直清冷不多言的顾夜语接话,“他在里面。”说罢,一个凌空腾飞而起,他从马背上窜出去,顷刻后又回到了马背上。紧攥着的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与凌遥怀中一模一样的落石。
凌遥立刻脑补了一系列画面,蓝城引走了英招,却没有办法杀了它,跑到被灰霾覆盖的三水谷外,无路可退,就干脆躲了进去。凌遥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推断得特别有道理,于是想安慰蓝城一句,便道:“是不是起码证明,英招没有追到他?”
……
没有人应他,燕霜顾夜语和另一个不知名字的火修古古怪怪地看着他。凌遥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蓝桥就已经彻底憋不住了,红着眼眶呢喃了两声哥哥,就挣开燕霜,想要冲进浓厚的灰霾中。
忽然,马嘶长啸。蓝桥的面前倏然出现了一道土墙拦住了马儿的去路,是顾夜语出的手。蓝桥一咬唇,右手一扬从腰间抽出一根闪着金光的鞭子,啪的一声巨响,鞭子携雷霆之势而下,将土墙硬生生劈了开去。
磅礴的灵能向四周炸开,凌遥还探着脑袋在看,一瞬间无数灵能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他躲闪不及,整个人像被扇了巴掌一扬横着飞了出去,朝着最近的一颗大树狠狠撞过去。
就在他要以头抢树的刹那,萧兰蹊转身拉住了他的脚腕,凌遥横飞出去的势头被稳住。然后他手腕一发力,以凌遥的脚尖为圆点,身长为半径,凌遥整个人似是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最后被人稳稳拉回了马背上。
只是,身体依旧打横如一跳直直的线,僵硬,不转弯。
“卧槽……”凌遥在那人怀中横躺着,自下而上看九衣公子的脸,眉毛额发分毫未动,凌遥心中却已跑过了千军万马。
须臾之间,蓝桥那边的战局已经变成了三人混战,又打了一会,燕霜和顾夜语两人合力制住了发狂的蓝桥,三人正气喘吁吁大眼瞪小眼。
凌遥默默默默从萧兰蹊怀里爬了下来,跳下马背,企图让众人看不见他。萧兰蹊等他落地,才一夹马夫向前数步,居高临下看着被制住的蓝桥,冷声问道:“清醒了否。”
蓝桥眼中泪水打转,却还是点了点头。
燕霜和顾夜语闻言放开了他,蓝桥顺势屈腿单膝而跪,认错道:“蓝桥犯禁,同门操戈,请阁主责罚。”
凌遥吐了吐舌头,心想其实是那个姓顾的先动的手啊。
萧兰蹊点了点头,道:“各罚金一月。”
“是!”
“啧。”
凌遥笑了,三个人打架,三个人罚钱,两个人服,一人啧了一声结果被瞪了。好好好,九衣阁,还挺好玩的。
小小的插曲结束后,原本紧张悲怆的情绪暂时缓了缓,凌遥和几个九衣等在原地,萧兰蹊一人进入灰霾中探查。
片刻之后萧兰蹊回来,对他们淡然说:“二十六天并非死期。”
蓝桥忽然眼中放了光:“真的吗?寻常人在这种浓度的灰霾中十天就会爆体而亡或者变成行尸走肉,兰蹊哥你知道有先例吗?”
“咳咳。”萧兰蹊还没有说话,身边的燕霜却大声咳嗽了一声,蓝桥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闭了嘴。
“三水谷因三水圣泉而名。”萧兰蹊没理燕霜,继续道:“天帝伏羲到过的泉,蓝城若能找到,尚有一线生机。”
众人恍然大悟,脸上顿时轻松了不少。凌遥虽然听不太懂,却知道蓝城应该还没有被自己连累死,心里也稍稍有些宽慰。
于是整装待发,九衣们将马匹在附近安抚好——无论如何这些马是不能进去的,进去以后半天就要出事了。凌遥思忖着是不是应该撕一块布下来做个简易的口罩,只听燕霜轻飘飘问了一句:“老大,这位……是不是留在这比较好。”
顺着声音逛过去,就见燕霜铁扇正指着自己。凌遥立马要炸,可转念一想,对啊,他为什么要进去灰霾里?他不是一个引路的吗?难道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蓝城救了他,他便该去救蓝城。
“且不说灰霾中受染狂暴的生灵无数,危险至极。单是吸入了灰霾就已遭殃,连我们都尚且发挥不出寻常一半的战力,换成他,出来后怕是要病上好久。”
汗毛倒竖,凌遥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好在顾夜语有不同的意见,冷冷扔下一句:“你给了他莫娘的金石。他是个水修。”
水火双修。凌遥在心中补充,一双大眼睛看向萧兰蹊,顿时场中数人皆看向了九衣公子。
谁知萧兰蹊头也未抬,答了句留下更危险。
“哟——好吧!”燕霜挑着眉毛吹了个口哨,凌遥却嘿嘿一笑,心里满是得意。其实萧兰蹊是绝对正确的,如今英招下落不明,万一又跑出来找到凌遥,留谁在这看着都非万全。
很快,九衣众整装待发,便要进入满是灰霾盘踞的三水谷了。
萧兰蹊和另一个叫做薛擎苍的火修一前一后,举起镶着金燧石的火把,燕霜、蓝桥与顾夜语成三角之势走在其中,把凌遥护在了最里面。几人走的看似随意,却个个目光如炬,全神贯注。
凌遥热血翻涌,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然而,走出不到五米,为首的萧兰蹊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到凌遥面前。
他从左边护腕的黑色绑带上拆下一颗不小的金燧石,塞到了凌遥手里。凌遥接过,心想那颗金石色泽暗哑,仿佛灵能已经用完大半了给他何用,却没想到入手一重,那金燧石竟沉得惊人。
燕霜见状已然了然,朝着凌遥投去复杂的一眼。下一刻,凌遥感觉手中灼热非常,那颗金燧石瞬间变幻,变成了一把金色流光如梦似幻的绝美长弓。
“雁翎?”有人惊呼,“老大你的弓……”
那人没说下去,眼见萧兰蹊依旧沉稳如面瘫,扔下一句:“防身,别乱跑。”便又走了……
凌遥彻底懵逼,手中的长弓是古人常用的反曲弓,弓身流畅,触手微凉,仿佛整把弓都是金燧石打造而成,凌遥想了想,没想通,拔脚跟上了前头的萧兰蹊。
“那个……你没给我箭。”
“发动弓身刻的火系符文,以火成矢。”
“哦……我试试……”
“……”
“不过……我没练过,射不准的。”
朝前的步子一刻不停,名满天下的九衣公子头也不回。
“随意,看着射。”
随意。
看,着,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