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18、线索 “阿敛，这

　　萧兰蹊的声音断在不祥二字的后面，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凌遥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痛楚难当，他想起南风敛的脸，儒雅谦默的皮相下原早已被历史鞭挞得千疮百孔，原来每一分忍让都是妥协，妥协背后又全是挣扎的坚持。

　　凌遥忽然明白了临沧这片土地的意义。

　　**

　　萧兰蹊将凌遥带到了民居外头，站在长街的尽头，街的另一边走来不少人。

　　南风敛的身影出现在其中，被那些镇民们簇拥着，鹅黄色衫子衬在一水的黑灰色布衫里，显得格外刺眼。

　　临沧人拉着南风敛在到处查看镇子的毁坏状况，看得出，长街尽头原是个热闹地方，如今却破败得不成样子，好多半塌的墙上被刻有一道道狰狞的抓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味，诉说着或许不久才刚刚被平息的一场火灾。

　　萧兰蹊立在了那里，与凌遥一同遥望着尽头。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在继续。

　　自八岁那年开始，大烨三皇子南风琀便与白夜石及灰霾不共戴天，恨之入骨，但无可奈何。

　　不过一个孩子，一个枯骨的小孩罢了。

　　三皇子初到玄都玉京长安城，先是安置在了一座偏远的宫殿叫做霜云，宫里人多嘴杂，不知哪座宫里的娘娘状似无心地将三皇子回都一事的前因后果传到了霜云殿里。传闻中，生下三皇子的贵人娘娘极不受宠，皇帝也原没打算认南风琀这个儿子，只是几月前太子南风玹因过了十二岁还未筑念，走了极端，结果一下子病入膏肓眼看就要死过去了，皇帝这才连忙接南风琀回都，做好了将这个儿子赔给皇后当太子的打算，甚至为了绝了皇后的后顾之忧还弄死了三皇子的生母，总之是一团乌烟瘴气。

　　结果，生母贵人弄死了，三皇子接来了，太子倒也挺过来了，于是那倒霉皇子只能认作个私生的，扔在霜云殿罢了。

　　传闻绕上霜云殿朱红横梁的那天，南风敛一夜筑念觉醒，从一个枯骨到先天前期，寻常人花费五年都算正常，南风敛只用了三个时辰。

　　然而，重压下的觉醒让南风敛识海动荡，无法调动灵念。

　　皇帝没有理，偌大长安城，无人过问。

　　危在旦夕时，救下南风敛的是二皇子南风璟带去的封无艳。

　　封无艳此人，行事到底是乖张了些，但将南风敛从被遗弃的深渊拉回来的，到也确实是他。

　　南风敛恨白夜石，因为灰霾杀死了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养母。他也恨金燧灵能，因为太子对灵能灵念的疯狂渴求害死了他的生母，也间接夺走了他的一切。

　　封无艳从未见过一人，像南风敛这般排斥自己的灵念，恐怕放眼九华上下，都不会有一个人像南风敛这般宁愿自己是个枯骨。

　　可封无艳终究医好了他。他许了南风敛其后漫长的十年光景，答应他，陪着他，去建一城“是非之外”。

　　没有白夜石，也没有金燧石。

　　封无艳承诺了南风敛一条比攀上兰陵梯还要艰险的道路，消灭白夜石，远离金燧石，试着用人类自己的智慧活下去，女神及魔鬼，都不再能束缚九华上那直立的种族。

　　于是他们建了临沧，那十年里的大半时光，封无艳踏遍九华为南风敛搜罗煌国旧书，南风敛坚信奇巧之术可以拯救人类，虽然那许多年来他都未能找到代替的能源，但临沧已然大不一样了。

　　根据南风敛的改建，临沧人利用各种机械及天然资源自给自足，如今凌遥可以见到的梯田、灌溉水道的修建、驱霾风车和各式各样的运输工具都是那十年里南风敛的坚持，临沧人过得很好，他们极感谢那位出身在临沧的“无为皇子”，对临沧人来说，三皇子是比皇帝和教宗更加尊贵的存在。

　　直到，四年前，封无艳叛教，失踪了。

　　南风敛一直不相信封无艳是真的叛教，除了那十年羁绊留给他的笃信之外，封无艳还留给南风敛另一样东西。

　　明烁。九衣前阁主封无歌写下的唯二传讯阵法，在封无歌上兰陵城后，九华只得了两组，一组在安王南风璟手中，另一组封无歌原是留给了弟弟，但封无艳将明烁给了南风敛。

　　南风敛自然是生气的，封无艳私上天梯，叛教失踪看上去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甚至还留下了明烁让南风敛联系不到他，三皇子到底是气了整整四年。

　　但他未放弃临沧，封无艳既没有销毁承诺，南风敛便守着，他将明烁的阵法其中一个放在了临沧，自己则带着另一个遍寻九华上下，只求将那人找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南风敛何其固执，固执得寻了四年，也独自支撑临沧四年，是以怀着改造临沧的念头，抱着日行千里去寻人的念头，他造了一辆车，后来就遇到了他凌遥。

　　他一直将凌遥称作是九华之变，他总说遇到凌遥是九华人三生有幸之事，他真心待凌遥，以期某一日凌遥可以帮他找到突破之法，或是找到封无艳。

　　是以就算封无艳在玄都玉京皓白境再次失踪，他也未曾绝望过。

　　直到……

　　凌遥深深闭上眼睛。

　　想来付之一炬的只怕并非临沧，而是南风敛十四年的空梦。

　　**

　　九华历二五六二年菊月初一，九华南陆，临沧。

　　凌遥去找南风敛的时候，正巧听到临沧府牧南容宋言将这次灰霾过境的前前后后仔细说来。

　　灰霾是桂月初十左右到的，是那日晨起，镇民们醒来便觉得不对劲，推开房门发觉遮天蔽日的灰霾已经将整个临沧笼罩了起来，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无一幸免，有些家畜已经受了半夜霾毒，有了狂暴的征兆。

　　府牧当机立断，让镇中居民舍下大部分钱财家当，只拿了一些必备的吃食赶紧迁出了镇子。彼时府牧也想去安放明烁的小楼中将明烁取走，却没想到明烁阵法旁的金燧石竟已经将一些灰霾兽吸引了过去，府牧因此受了伤，只得匆匆撤离。

　　临沧人聚在不远处的山头呆了三天，盼望着狂风忽来也许能将灰霾散去，直到第三天夜里灰霾都已经没有迁移的痕迹，镇外由水车控制的几架风车一直徒劳地转着，直到灰霾异兽将它们彻底毁去。

　　第三天夜里，南去辉月港求援的人都已经日夜兼程地回来了，说是九疑教已经收到了临沧人的求援，只是如今九衣阁上下都正在往北海新泊赶去，无人有暇，便只能派人将临沧镇民引去旁的村里安置。

　　无他法，临沧府牧只得让一信使北上玄都，给三皇子送信。

　　信使脚程也不算慢，终是在兰月二十三那日到了玄都，可那时灰霾已经在临沧整整徘徊了十三日。

　　一直到十七日的时候，也正是几天前，夜里忽来大风，将盘桓了大半月的灰霾整个吹走了，临沧人喜极而泣，正想回镇上，九疑的白衣修士却拦住他们，说是镇上还有许多未来得及随灰霾迁走的恶毒怪兽在徘徊，为防万一，他们须进行火攻。

　　临沧人百般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大火将他们亲手缔造的安居之所一点一滴地侵蚀殆尽，大火烧了两天，一直到前日，临沧人才将将扑灭了大火，回到镇上。

　　半月多的一场劫难，或许唯一欣慰只剩这一场灾难里除了几个吸入霾毒而生病的孩子以外，没有人死去吧。

　　南风敛听过了府牧的报告，轻轻哦了一声。

　　凌遥看着南风敛，生怕他下一刻便失力倒下。

　　所幸这位大烨的三皇子到底没有那般脆弱失态，他只是紧了紧眉眼，压下眼底悲惧，缓了缓，而后慢慢开口。

　　“明烁呢？”

　　一阵寂静，四周围着的镇民一瞬间全都低下了头。

　　南风敛在袖中捏紧了玉骨扇，一张脸已比宣纸还要煞白。

　　“毁了？”

　　凌遥惊慌失措地盯住了临沧府牧。

　　“……这……这…………”犹犹豫豫之间，有一道声音贯穿了进来。

　　“未毁去。”穿过人群，九衣阁二阁主燕霜哗啦着铁扇走到他们面前，神情难得严肃，接着道：“只是丢了。”

　　南风敛拧起眉毛：“丢了？”

　　“是。”燕霜点了点头，朝凌遥与他身后的萧兰蹊皆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而后斟酌了下语句，说：“临沧不仅丢了明烁，还丢了大半物资。阿敛……你听我说。”

　　南风敛横眉冷目，下意识地展开了玉骨扇。

　　“阿敛，这次灰霾过境临沧，只怕是某些人刻意引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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