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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撬动 “你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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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临沧不同,他并非枯骨之城……”
话意陡然一转,南风敛坐起了身。燕霜与薛擎苍刹那收了声,凌遥觉着有哪处不同了,两位九衣看向三皇子的神情,竟多出了几分敬佩与同情。
凌遥方觉,他从前只知临沧是南风敛的故乡,并不知临沧小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镇子,于是他开口要问,被拦住了。
萧兰蹊从他身后绕了出来,轻轻一带,将凌遥拉离了南风敛的身边。
马队即将重新上路,凌遥问萧兰蹊怎么了,九衣公子只说。
“到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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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以后,凌遥南风敛及九衣阁萧燕薛三人一同踏入了临沧地界。
不幸中的万幸,灰霾已经散了。
燕霜下马探查,靠着草叶上那一层油腻腻的灰黑色霾迹,大约推算出了灰霾移动的去向,薛擎苍飞速在脑内读取了地图,演算了一会,表示或无大碍。
燕霜回到马上,五人远眺西南方,正要入镇,那一天的临沧是一个阴天,阳光被封锁在厚厚的云层里头,天光时深时浅,将远处的城镇轮廓写得模模糊糊。
凌遥眯着眼睛看去,能闻到鼻尖那被残留下的灰霾味道,酸腐辛臭,叫人作呕。然而临沧的轮廓看着独特,独特得让凌遥几乎忘了那股子灰霾的味道,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南风敛。
三皇子一脸苍白神色,经七天急马飞驰摧残的瘦弱身板看上去更加岌岌可危,他死死咬住下唇,手中马缰高扬,似是立刻就要冲入镇中。
啪,吁——————
一阵马嘶长啸,南风敛愣在原地,好不容易控制住受尽的马儿,才看到萧兰蹊早已抓住了他的缰绳,那一鞭马缰打在了他的掌心,狠狠的给抽出了一个红色印子。
嘶—凌遥看得一阵疼,只感觉自己的掌心也被人抽了百八十下。
“莫急。”萧兰蹊淡然慰着南风敛,轻轻从他手中将对方的缰绳牵了过来,三缠两绕地给拽进了自己手里,然后慢慢驱动下身黑马,拉着南风敛缓缓地朝前走去。
南风敛被马背一颠一颠,晃得终于醒了,看向自家好友的,忽然无奈起来:“萧兰蹊,你真婆妈。”
凌遥在心里疯狂点头。
萧兰蹊却未理他,自顾自在前头牵着南风敛的马儿在走,声音不浓不淡,给了一句:“注意观察。”
噗——
不知是燕霜还是薛擎苍没忍住,终是笑出了声。轻笑过后,两位九衣心照不宣地领了命,一左一右离队开始探查了。
凌遥轻夹马肚,也跟了上去,他很听萧兰蹊的话,一路慢慢走,慢慢观察,只可惜临沧的一切对他来说各种陌生,他实是看不出什么来。
唯一能看出来的,大抵就是发觉萧兰蹊骑在马上那好似状元巡街的背影,看着很是温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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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走越近,临沧的路、临沧的楼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那已是一座被毁去了的城。
灰霾过境,虽然人类可以快速的撤离不需造成大量死亡,但灰霾盘桓所带来的灾难可远不是将人逼走这么简单。
灰霾中常年有跟着它移动的大型灰霾异兽,它们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肆意地破坏它眼前的一切,现如今人类的城镇居所,大都还是用木头来建造建筑,那些木头又怎么可能拦得住灰霾兽的攻击,想起在蓝蝶村那十多只触手的怪物一招回去,村中十数灰飞烟灭,那场景凌遥还历历在目。
临沧也无可幸免。
一座座倾塌颓败的楼逐渐映入眼帘,临沧虽是个镇,却也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没有太高的城墙,只有最外围一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建了四座望风楼一般的高台,对于一个小镇来说,那样的设施已极是考究了。
凌遥路过田地,看原是应丰收了的农地里被灰霾异兽们猜得一片狼藉,无数教引交错在一起,污水一泡,看上去更加狰狞,让人几乎不敢想象那灰霾兽原本的样子。
凌遥在村头看到了两座翻到的水车,那水车造得挺大,凌遥比划了一下,竟是比他在现代农村里看到的老水车还要大上一圈。
凌遥皱眉,总觉着水车后头有些他看不懂的断木屑,他跳下马,也不顾地上泥泞的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跑过去,此时萧兰蹊与南风敛已经入了村口,忽然好大一阵呼喊拔地而起,远远看去,九衣公子与三殿下竟已经被回到临沧的镇民们给包围了。
凌遥向水车后面走去,他向上爬着,那是一个小山坡,四周的田地以一小块一小块梯田的样子铺开,山流应是从更上方灌下来,只需一眼,凌遥就能知道引向镇中的水渠是人工开挖出来的。
水渠、梯田、水车都很寻常,九华南方农业发达,早已有了这些技术,可是在那片断更残垣之中,凌遥发现了更离奇的东西。
水管,木质的水管,用上好的竹子中空而成,凌遥震惊地蹲下身,从那些被霾兽撕裂了的竹屑中拼出了水管的痕迹,凌遥顺着方向看去,发现水管是通向临沧镇的。
沿着水管的方向往下走,凌遥走到了一排直立的木桩下头,那些木桩都已经断了头,裸露着白白的木纹,将地上散落的齿轮和木浆拼凑了一下,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他倏然站起身来,四周张望,他才想着一切可能出现在临沧的离奇东西,他走进镇中,在狼藉一片的临沧主路上,上好青石铺就的大道上找到了两条铁轨。
凌遥不可思议地跑了起来,然后见到了更多不可思议。如矿洞中会出现的轨道列车般的玩意出现在了铁轨尽头,虽然支离破碎,但轮子已经卡在上头,凌遥朝小车里看了看,依旧能找到些食物和日用品的残骸。
怀着满腔的震惊,凌遥随意推开了一家民居,那民居建得与玄都玉京上雕栏玉砌的房子已经全然不同了,那民居木墙靑瓦,门后竟有一个院子,屋顶砖瓦向里倾斜,极是方便将雨水倒灌,蓄在下头的大缸里,凌遥仔细回想了一下,好似还真在从前去看油菜花的路上见过这种艰难建筑。
忽然,凌遥闻到了一股恶臭,是从民居后门传来的味道,凌遥鼓足勇气,掩着鼻子找了过去,果不其然在后头找到了一大片猪圈和数十头早已中毒死去,腐败不堪的家养肉猪。
猪圈已经毁得没了型,篱笆木栅早已经被冲得漫天乱飞,猪圈外头应还有些其他东西,或许是养鸡的,或许是用来堆谷子放杂物的,凌遥早已分不清。
无奈摇了摇头,凌遥正要退出去,突然脚下一个不当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下,凌遥稳住身体弯下腰,嘻嘻看去。
那东西,有两个轮子,一个把手,大部分被一头死去的肉猪给压住了,凌遥思来想去,还是拍了个阵法在地上,灵念运起,金燧石驱动着土地上上下下地挪动着,不一会,便将那肉猪挪开了,那玩意终是现出了原型。
凌遥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音。
踏踏,踏踏。
脚步声空灵地回荡进凌遥耳中,萧兰蹊应声而现。
他将凌遥从地上拉了起来,轻柔给他掸去身上的灰。
萧兰蹊说。
“这就是他的临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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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长长长长的一段对话中,凌遥终于从萧兰蹊沉稳的嗓音中明白了临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自行车,也就是凌遥初来九华便画给南风敛的“自运单车”,南风敛造出来了。
临沧的智慧让凌遥震惊,只因为那是南风敛的临沧,是那个被天下人成为无为皇子的三殿下一生所求的夙愿。
也正是临沧才成就了南风敛与凌遥相识,因为南风敛想要一个临沧,一个没有白夜石,也没有金燧石的临沧。
南风敛从小生活在临沧,平原之地向来容易被移动的灰霾过境,临沧这二十多年来也被覆盖过两三回,其镇民们苦不堪言。
三皇子从小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没有父亲,但母亲待他极好,一整个童年好似除了惴惴不安灰霾过境之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一直长到八岁,都只是被取名为南容敛。他是枯骨,但他也不急,只觉得如果以后自己真成了枯骨,定要研究一套不用金燧石便能生火做饭的聪明法子,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着的。
八岁那年,有消息传到了临沧,原来从小养育南容敛的母亲并非他的亲生母亲,他的母妃乃是玄都玉京长安城里的一位贵人。贵人在早年生下他后,偷偷派贴身婢女将孩子抱出了长安城,来到故乡临沧抚养。
可是贵人死了,大抵是后宫斗争倾轧,贵人死在了长安城,消息传到临沧那位婢女时,被贪玩在一旁偷听的南容敛听去了,震惊之下南容敛不知所措,晚上跌跌撞撞跑出了镇子,躲进了镇外的树林中,不巧此时灰霾过境,待他明白过来早已被灰霾包围,出不去了。
南容的养母——那位忠心耿耿的婢女母亲——找到了他,救下了他,为了从灰霾异兽的口中救下她的儿子,婢女以血肉之躯挡下了异兽的攻击,然后抱着南容敛枯坐三天三夜,最后灰霾散去,母亲失救而死。
是以南容敛在八岁那年失去了两位母亲,后来,大烨皇帝将他接回玄都玉京,赐名南风琀,封大烨第三皇子。
南风得了那个名,便只为了皇帝一句。
琀,死人嘴里的玉。
“你是觉得我不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