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14、燕归 “九衣楼看

　　说这话，时间转瞬即逝，凌遥敲开无为居临街的木窗，发现已到了那日黄昏，玄都玉京忙忙碌碌的西雍区吵嚷着陷入沉沉夜色，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独处时光快如白驹过隙，凌遥这才惊觉自己与萧兰蹊在这几盏热茶间整整说了一下午的话，仔细想来，竟然还有点饿。

　　他们离了无为居，在良叔热情的恭送中走远，路过书局桐树香的时候，凌遥想起什么，指着那大门感慨道：“我便是在这家书局里找到第一本符文集的，那册子我可一直还收着……”

　　萧兰蹊平淡点了点头，好似不感兴趣，凌遥向他打了声招呼，便冲进了店铺，不一会，神色古怪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萧兰蹊问。

　　“现在想来有些奇怪……”凌遥挠着下巴，“最初我买到的那本符文册子出现得离奇，上头记的东西未免也太凑巧了些，刚好是那时候的我能看明白的程度，更何况那些备注讲解清晰明确，连灰衣堂里好多名录都比不上。”

　　萧兰蹊顿了顿，咳了一声：“是么……”

　　凌遥耸耸肩，歪了歪嘴，“是。所以我想去问问店家究竟是哪里收到的这本符文集，结果刚进去一看，铺子换了人当家，如今的掌柜的对当初的事一无所知，还以为我是要买什么禁书，塞了我好些个春……咳……”

　　凌遥戛然而止，推着萧兰蹊赶忙走了，嘴里忙不迭道：“走走走，回去吧，陆爸媛妈兴许还等我吃饭呢。”

　　萧兰蹊远远又瞥了那桐树香的招牌一眼，不再多言，随着凌遥回了永昌街。

　　快到三皇子府外的时候，凌遥开始磨蹭了起来，脚底下越走越慢，瞟向九衣公子的眼神越来越频繁，他心里有些打鼓。

　　有些奇怪，他凌遥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将穿越的事情合盘拖出，这位九衣阁阁主，九华之上兰陵城下除教宗大人外女娲娘娘最忠实的信徒，竟然没有什么反应？！难道凌遥说的那个世界不够厉害吗？他九衣公子竟然一句“南风敛曾构想过”就给打发了？眉毛都不扬一扬？不求你眉飞色舞得跟百味居那个眉毛怪似的，但好歹也要动一动啊？

　　凌遥原是想着，某人既已入梦，便留在梦里吧。他可以乘今日这个机会诉一诉衷肠，万没想到，来历诉清了，衷肠却还在肠子里绞着。

　　眼看三皇子府的大门近在咫尺，凌遥憋不住问了一句：“接下去，该怎么办？”

　　萧兰蹊停下步子，在永昌街摇曳的红色灯笼下回身看他，凌遥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帅懵了。

　　“等玉骢回都。”

　　萧兰蹊简短地说道，凌遥垂头丧气，低下脑袋哦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凌遥忽然恨极了那冰山怎么捂都捂不热络的性子，埋头看着街上的那些青石砖，凌遥抬脚蹭了蹭，实在是蹭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一咬牙，跑了。

　　“多谢师兄送我回来，那……回头见。”

　　凌遥拔腿就跑，掠过萧兰蹊的时候几乎快成了风。

　　接着，他被扣住了。

　　一只温热的大掌扣住他的左手腕，巨力之下凌遥被硬生生扯回了半个身子，他急急停住脚步，左半个身子强扭着一转，脑袋上甩开的头发如瀑般甩上了萧兰蹊的脸。

　　他靠得极近了，被发丝抚过的时候有些痒，他说：“我想问你……”

　　凌遥惊了，只因萧兰蹊这一道声，压得极低，极是沙哑，似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迫不及待。

　　“萧哥，我要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凌遥心中咯噔了一百声。

　　一瞬间惊喜惊讶裹挟着尴尬羞赧如山倒来将他覆盖。

　　他清了清嗓子，回：“就是每次我进咖啡厅的时候会说的话，当时我初见你，想试试你会不会也同样是我那个世界的人，所以……”

　　萧兰蹊皱眉，烦躁于凌遥的闪躲，他将凌遥又拉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他的眼睛，以至于让凌遥看到了他沐浴在一片血红灯光下的脸庞上，眼神有金色光芒。

　　“你将我看做了谁？”

　　萧兰蹊问得那般认真，那般精明，凌遥完全愣住了。

　　他竟知道。

　　无可躲藏，凌遥整个人被萧兰蹊的眼神牢牢盯住，如同被蛊惑了一般，他回道：“是一位，一位……兄长。”

　　萧兰蹊得了答案，眼神里的金色光芒一下子散去，温热手心里的温度也消失殆尽，凌遥急了，忙解释道：“是我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哥哥，长得和你挺……不，长得与师兄像极了，且那日我在咖啡厅时，他就在我旁边，我还以为他也一同来了……”

　　萧兰蹊撤去凌遥手肘上的力度，退开一步，凌遥骤然失了重心，身体不稳就要歪歪斜斜地倒去。

　　凌遥脑中凌乱如麻，直到他无意识地跨出一腿，将将稳住了自己的重心，在半空中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了下来，他才发现这一次没有人扶他。

　　凌遥站起来，直起自己的腰背，不再说话。

　　萧兰蹊忽然把失了温度的手放到他脑袋上，轻轻一下，又一下，揉了一揉。

　　萧兰蹊问他：“你可想回家？”

　　“啊……”凌遥张了张嘴，然后点头。

　　萧兰蹊难得地笑了。

　　凌遥难得地，因为看到萧兰蹊笑了，他却更难过了。

　　九衣公子将他的额发温柔地敛到耳后，最后淡淡应了一句。

　　“我会送你回家。”

　　**

　　许多之后，某一日过尽千帆，尘埃落定的日子里。

　　凌遥在站在通向兰陵城的天梯尽头，想起一部电影，想起一句台词。

　　他笑，便对萧兰蹊说他看过那么部电影，里边有句话，他以前觉得矫情，但现在有些喜欢了。

　　萧兰蹊扣着他的手腕一步不停往前行，问他是什么话。

　　凌遥皱了皱鼻子，说。

　　“你说过我送我回家，就要送到我家门口，差一楼，差一米，差一步，都不算送到了。”

　　**

　　那日永昌街三皇子府邸门外，凌遥与萧兰蹊站了良久，直到门里的某人再也受不住那毫无意义的对峙，就推开院门，将玉骨扇拍在手心啪啪作响，不耐烦道：“还送个鬼啊，这不已在门外了吗？你倆还有完没完，进不进来？”

　　凌遥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前夜里在皓白境中追着封无艳离去的三皇子南风敛此刻已回到了自家府邸，而且还莫名地站在大门口偷听了好一会的墙角。

　　凌遥愤愤地朝三殿下瞪了一眼，连忙溜进了门里，萧兰蹊冷冷瞥了眼自家的多年好友，算是见过，转身就要走。

　　南风敛拦住了他：“别走，燕种马到了，正赖在我书房里，你把他提走。”

　　原来，燕霜已经回来了。

　　回府后，燕霜摇着那把他碍眼的铁扇，怀里还抱着一只汪汪，慢条斯理地从南风敛的书房中踱了出来，一头蹭进了关叔替凌遥备好的晚餐席上，一见着凌遥，就开始大诉苦水。

　　燕霜也是赶回玄都玉京的，凌遥与萧兰蹊身在白杨林时，他便已经到了新泊接到了晨容，然而在出发之前，他便已经知道封无艳被捕的消息，于是拿到了这位祈渊之主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虽比萧凌二人当时回来的速度相比，晚了2天，但也绝对是跑死八匹快马的程度了。

　　一路风尘仆仆，燕霜看着憔悴了许多，比起先前那副游戏人间的贵公子模样，如今的燕霜更像是个风霜人间的好信差。

　　凌遥向他表示了同情，亲手从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以示慰问。

　　燕霜笑意连连，伸长脖子便张口咬了去，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地咬在了凌遥吃过的筷子尖上，被此时从门外走进的萧兰蹊给看了个清清楚楚。

　　萧兰蹊脸黑三分，眼刀锋利得好似安陵之刃。

　　“老大！你看我多聪明，就知道这里能找到你！”

　　萧兰蹊直接无视了他的泼皮发言，接过关叔递来的茶杯，遣走了下人后，直接问道：“人呢？”

　　他问的是晨容。

　　“哪里都不敢放。”燕霜看似很困，他打了个哈欠：“听说皓白境也被……那更是没地方敢收容晨家这位小祖宗了，所以带回九衣楼了。”

　　萧兰蹊皱眉，凌遥嘴里吃个饭，也赶忙咽了。

　　“九衣楼看得住他吗？”

　　燕霜回：“他是个枯骨啊。有我家老大就看得住，不是吗？”

　　凌遥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偷偷望了一眼萧兰蹊。

　　南风敛在一旁看戏，一杯热茶喝得风生水起。

　　凌遥放下碗筷，对着九衣公子认真了一句。

　　“师兄，我想去看一眼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