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上》罗刹剑舞

113、前尘 “夜了，我

　　良叔将吃得精光的餐盘碗筷给收了下去，一边收拾还一边夸了凌遥与贵客的好胃口，笑得喜滋滋的。

　　木门掩上，雅座厢房中独留下一味茶香。

　　萧兰蹊泯了嘴茶，凌遥装模作样，长长叹了一声。

　　九衣公子的眼神飘过来，凌遥笑笑，自知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他回归沉默。

　　**

　　“我想，我来自一个师兄无法想象的地方，超越你一切认知，甚至超越兰陵城上女娲神迹，也超越了我一贯的信仰……”

　　凌遥终于娓娓道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桌上热茶的氤氲水汽后迷蒙，眼眶中似有魂牵梦绕的神往，竟让萧兰蹊微微紧张了起来。

　　在凌遥的陈述中，来自现世的一副天下画卷缓缓展开。

　　凌遥说，他来自地球，那或许是独立于九华之陆的平行世界，又也许是宇宙中无数时间缝隙中的某一切面，地球在太阳系中，是一颗水蓝色的极美星球。

　　那个星球，那个世界，没有神，没有入世救世的女娲娘娘，虽然有无数相类似的神话传说，但地球的发展与历史有据可循，一切都可归于科学逻辑。

　　他居住的国家，坐落在地球太阳升起方位，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美好国度，被称为中华。中华前后五千年的历史，从其子民茹毛饮血到如今的强大昌盛，其中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与九华的现状颇为相似，但中华及其所在世界的人类从始至终都未受到“神”的指引，有幸的是，人类得到了足够优秀的能源。

　　从最初的干草木头作为燃料，到发现可燃烧的矿石，直至最后从地底发现的大量石油及人类研发的各类新型能源，这些能源不断驱动和改变着历史的进程，虽然毫无意外的，资源的迭代变迁每每都会改变国家的兴亡，同时引发战争。

　　可人类都熬过来了，在付出了大量的代价之后，人类步入了一个相对文明，相对和平相对高科技现代化的时代，虽然大量使用能源也导致了一些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和雾霾的问题，但……地球与九华，终究是不一样的。

　　凌遥问萧兰蹊，你可否想象那样一个平安富足的世界？

　　可不可以想象人类靠一己之力，没有神明相佐，造出了百层高楼直破云霄？

　　可不可以想象人类不需修行就可以造出飞机，往里面装进两三百人，共同飞行？

　　可不可以想象，就连潮涨潮落都能创造能量，点燃点灯，照亮城市，直至在黑夜中盖去天上星辰的颜色。

　　可不可以想象，每一个普通人类，都有权利有可能拿起一个小小的方块，不需要任何修行或是天赋，只需要手指轻轻一划，他就能在小方块上看到千里之外的亲人，听到他们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思念，实时的，跨越万丈山水，咫尺天涯。

　　“能想象吗？师兄。”凌遥浅浅一笑：“我来自未来。”

　　萧兰蹊安静了。凌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自豪光芒万丈，夹杂在如星海般深邃的缱绻与眷恋之中，那温柔依恋，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球。

　　“能想象。”萧兰蹊不经意撤开了眼神，“南风敛曾说那是他想要的九华。”

　　凌遥怔了，随即想到三皇子地下宝库中那一堆的奇巧图纸，当即也了然了。

　　“只是……”

　　萧兰蹊又接了一句。

　　“那是你的未来，未必是九华的未来。”

　　**

　　萧兰蹊这句话，凌遥听得懂。

　　也为着这句话，凌遥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除了，看来将自己的来自告诉这位九衣公子当真没有什么不妥，他原是觉得，自己来自一个无神论的地方，而萧兰蹊作为捍卫女娲存在的九疑教中枢者必定与自己意见相左，说不定还会给他下一个异想天开妖言惑众的帽子。

　　凌遥见萧兰蹊眼神清澈，不禁红了脸，对自己竟有几分质疑自家师兄而愧疚，却忘了他红脸，可不是因为愧疚，其实只是因为萧兰蹊的脸。

　　九衣公子看凌遥说了一气，已经口干舌燥，说到最后莫名还红了脸，还以为他躁得慌，于是又再给他满上了一杯茶，轻道：“你还未说你自己。”

　　凌遥哎了一声：“我自己？”

　　萧兰蹊点了点头，神情比之前更是认真了些许。

　　凌遥心脏扑通一跳，立刻慌了，双手不自觉握住了茶杯，却被刚被满上的热茶烫了一记，哇哇叫着撒手，这下满手通红，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萧兰蹊看着他，无奈极了，只得叫小二取块沾湿了的帕子来让他凉一凉。

　　不久之后，凌遥反反复复擦着掌心，磕磕绊绊地说了起来，心里的弹幕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仔细看，那些弹幕都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我才十八岁，却要在这里像相亲一样地自报家门呢？！”

　　凌遥吸了口气，说道：“我不过是中华S市中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从小无病无灾地长大，爹妈都挺照顾我的，就是我妈自恋了点，还嫌我替个平头不好看，我爸赚得不少，也很疼我，就是要求高了点总拿我跟别人比，结果他每次说我不如谁谁谁之后大概一个月吧，我就会想着法子超过那个人，好叫他别再烦了。”

　　萧兰蹊饶有兴致，挑了挑眉。

　　“我一路长到十八，读书打球都没对不起谁过，正要高考了居然吧唧一下这么穿越了，真是白费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早知道我不用高考就穿越了，我早就每天翻墙出去打游戏打通宵什么的……”

　　“高考？”

　　凌遥捂了脸，脖子上的皮肤就快和掌心一般颜色了。

　　“哎呀，从前可没什么好问的。”他急急说下去：“穿越那天，我放了学在一家咖啡馆里做作业，看到窗外一席白衣反光特别晃眼，结果抬头，就看到了……我们教宗陛下。”

　　“教宗？”萧兰蹊提了提声音。

　　“是。”凌遥坦然道：“只是后来我想，那大抵只是一道幻觉，毕竟好好一个活人走到自动门那门没有开，除了我谁都看不到他，兴许是溯源给我的某种误导暗示。在皓白境，封无艳亲口与我说溯源可以读取我的梦，想来我的穿越必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事九衣阁会查。”

　　凌遥歪了歪脑袋：“怎么查？”

　　“读取梦境……”萧兰蹊沉思片刻，指尖无意识扣响了桌面，“昔年封阁主的术法最是精妙，曾创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新型阵法，他曾听他聊过一些，大抵能去问问安王。”

　　凌遥长长哦了一声，继续道：“我因看到了‘幻象’，追出咖啡厅门外，脚下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口棺材里……”

　　萧兰蹊呼吸滞了滞，倏然停下叩击桌面的手指。

　　“我在蓬莱村的祠堂里，我先是听到外头有哭声，然后挣扎的时候棺材砸到地上，裂出口子，我爬了出来，发现祠堂被临时装成了灵堂，有人死了，也有人哭过，地上火盆里的纸钱都还未烧尽，我想，大抵是蓬莱村那位叫凌遥的少年死了，而我借尸还魂上了他的身，我代替他活了下来……”

　　凌遥从指缝中看向九衣公子，缓了缓呼吸，放下手，继续道：“之后你便知道了，蓬莱村一夕倾覆，我害怕，逃出祠堂被你救了，再然后，就上了玄都玉京。”

　　萧兰蹊忽然负手站起了身，在桌前来回踱步。

　　“故而你的奇巧学识，竟是从外世带来的？”

　　凌遥点头：“是，但那些东西，我们会称之为科学。”

　　萧兰蹊拧眉，问：“在你来到九华那日之前，你从未听过金燧灵能，从未修炼过，不知自己是五修，与一般人毫无二致？”

　　“当然。”凌遥接口，“但其实更奇怪的，是陆爸媛妈说，从前的凌遥可一直都是个枯骨，一直到我在他体内醒来，就莫名成了五修。”

　　“可还有其他怪事？”

　　凌遥思忖半晌，将右手食指一下下规律地扣进自己的左手掌心，而后想到了什么：“在我眼中，九华上下可桩桩件件都是怪事，我也不知怎么说，只有一件，我经常梦见一棵树，一树好看的碰过，树下一人绝美的背影，每每，都是在最危急的关头。”

　　“树？”

　　凌遥点头，板着手指开始数了起来，一边数还一边站起来，在房间里绕圈走着：“最早是被太子绑去的时候，昏昏沉沉间看到了一棵树，而后是蓝蝶村那回，再接着又是在薄都，薄都时候那梦就更加频繁清晰了，尤其是在海滩上救你的那次……”

　　忽然，嘭。

　　埋着头数数的凌遥没瞧清楚路，一头撞上了杵在房间中央的大黑个儿，他向后踉跄去，只听哎哟一声，他被人捞了回来。

　　倏然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上了自己。

　　凌遥呆在那臂弯里，幸灾乐祸。

　　许久许久以后，萧兰蹊轻轻放开了他。

　　“夜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