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信任 “蓬莱凌远 ...
-
许多年以后，凌遥依旧会记得那日在皓白境，五色光芒一一散尽后，封无艳留给他的震惊。
他几乎站不直身体，叫他震颤的除了剧烈的摇晃与坍塌，还有来自内心的恐惧。
他看着封无艳，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从容的，充满了决心。
只是他没有笑，他解开了阵法，但他竟看着并不开心。
凌遥不可思议地盯住封无艳的面容，那张邪魅入骨的脸，严肃铮然。衣袍上五彩颜色一点一点，如潮水般褪去，先是黄色，然后是绿色，直到蓝、红、棕三色也无影无踪，整个石室里便只剩下壁上柔和的奶白色淡光，来自那些沉默不语的夜光石。
封无艳，朝前跨了一步，将他面前封着的蛇形手腕，套回了自己的袖子上，凌遥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不可能……”眼前的一切都不可相信，凌遥颤着声音，道：“不可能，传闻你只是土金双修，你怎么可能解的开教宗大人的五行困阵？”
封无艳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我不是五修，但你是。”
凌遥惊，如遭雷劈，他手脚并用地向石梯外退去，摇着头：“不，不是我，不是我！！！”
封无艳看他这幅惊吓模样，好似有些不忍，叹气道：：“确实不是你，可你在我面前，你离我如此之近，不是么？”
凌遥强压下恐惧，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质问道：“你想嫁祸给我？”
封无艳闭了闭眼，转过身。对着石室另一端摆着书架和桌椅的方向，默默行了一礼，凌遥睁大眼睛，怔怔看着，看着那人行了一个九疑礼，用的却是不被承认的，左手。
嗡——
一阵龙吟般的声响，封无艳取蛇为剑，提于右手，留下一挺拔决然的背影给了凌遥。凌遥忽觉面上有风扑来，他想到什么。
“住手！！！”
呵斥的话刚出口，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由封无艳的剑尖上传出一股巨大的威压，一剑斩去，飞沙走石，坚硬的石墙立刻被划开一个等人高的洞口，墙外涌进一场夜风。
凌遥阻拦不急，封无艳要逃。
“不准走！”凌遥强压下恐惧，取出靴子中藏好的匕首，艰难地握在手里，他撑着满是碎石的石阶站起来，逼近了封无艳。
封无艳收剑，白色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飞舞。
他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一眼凌遥。
他说：“您救过我们那么，那么多次，您如此伟大。”
凌遥愣住了，那一刹那他觉得封无艳并不在看他，他的目光穿透了他的整个灵魂，望向了另一个人，可是他转过身。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
顷刻之后，他的身后不再空无一人。
石阶上传来熙熙攘攘吵杂的声音，不消片刻，就有两人破开了大门，鱼贯而入，凌遥提着匕首转过身迎到的，正是一张张惊愕异常的脸，还有青衣白衣混杂中，萧兰蹊的一抹黑，和南风敛的一抹鹅黄。
“……南容。”
眼见石室内，狼狈不堪，“要犯”封无艳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石壁上的洞，地上由教宗大人亲设的困法早已荡然无存，众人头顶还漱漱落着石屑，彼时，现场静止成一幅画，封无艳隔着数丈的距离，与他们遥遥相望。
最先开口的，竟是封无艳。
他又一次找回了他那狷狂不羁的笑，懒洋洋挂到脸上，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能勾勒红尘，他扫过一眼凌遥，留下一句：“溯源会等您。”
他便走了，封无艳的身法是这样快，凌遥下意识要追，甚至未看清迎面飞来的一道白色光点。
“小心。”
萧兰蹊与南风敛齐齐出声，向前一步，萧兰蹊一把拉开了凌遥，南风敛玉骨扇翩然一展，自空中就将那光点接下了。
“师兄……”
南风敛接下的，是小小一个纸团，黑着脸打开一看，纸笺里写着几个龙飞凤舞几乎看不清笔划的字，南风敛读了，脸色却更黑了。
“莫在自伤，保重。”
“……”南风敛对着那六个字怔了一瞬，便立刻气急败坏地将那张纸碎了个干净，不管不顾地穿过了石室上的那道洞，飞一般没入了夜色，直追着那人而去了。
“去追。”萧兰蹊冷冷地吩咐了一句，身后的那些青衣白衣立刻领命离去了。
很快，整个皓白境重新归入了寻常的夜色寂静之中，然而凌遥知道，同样一片黑夜，同样一场寂灭，从前与现在，也绝不会再相同了。
“可有受伤？”
萧兰蹊与凌遥还留在原地。九衣公子的右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他们两个靠得极近了，近到能读出先前的仓皇与匆忙。
“不曾。”凌遥如芒在背，思量着如何才能解释自己出现在皓白境，如何道歉，他偷偷看了眼萧兰蹊，好在并未察觉他多少怒火，只是那眉头深锁，几乎能困住一片夜。
“师兄……你不去追吗？以你的速度大抵是能追上的？”
萧兰蹊摇了摇头：“皓白境不能使用金燧石，谁追都一样。”
凌遥哦了两声，顿了顿，咬了牙，准备解释。
“师兄……我……”
萧兰蹊止住了话头，低头看着他。
凌遥忽然有一阵什么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
萧兰蹊轻轻放开了紧攥着他胳膊的右手，他退开一步，往旁边慢慢，走了三步。
三，二，一。
凌遥感觉一个强大热源，从自己身边一寸一寸地退了开去，他惊慌失措，只觉自己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试图去抓，可是手掌一开一合，除了墙壁上夜光石里奶白色的静谧之光，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萧兰蹊在三步之遥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凌，你究竟是谁。”
**
很多年以后，凌遥回想起来都会再问那个人，问他如果当年再叫他冷静个数刻，他是不是还会问出那个问题。
很多年以后，被凌遥的发问砸中一脸的某个人，合上眼，懒懒地将发问人再往怀中带了两寸，也不想动脑子，便下意识地回了。
会。
**
一时间，凌遥的脑筋转过了无数道纠缠，终是听懂了萧兰蹊这句话。
他后退了一步，堪堪停住，然后飞快地奔到了九衣公子的面前，急道：“不是我，不是我放走了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萧兰蹊闭了闭眼，掩去他眼中的质疑。
“可你是五修。”
凌遥急得几乎要跳脚，拼命解释：“是，我是五修，可我根本，我根本看不懂那个阵法，是，我只能看清楚上面五行的基本元素，但我不可能……我做不到……萧兰蹊你……”
凌遥嗓子一哑，竟觉着有些委屈了，强撑着不能漏出脆弱的样子，再道：“我没有放走封无艳的理由啊，你知道，蓬莱与溯源不共戴天，我怎么可能……何况，何况你也说了皓白境本不能使用金燧石，我又怎么可能……”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才不久前的那副画面还历历在目，封无艳那句“溯源并非异教，我不是，你也不是”的话如同诅咒一般将凌遥的思绪紧紧缠了起来，教他哑然失声。
萧兰蹊很快也感知到了他的犹豫，停了两声，略有遗憾地再次退开一步，与凌遥拉开了距离，终于把他藏在心中很久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萧兰蹊见凌遥无助地站在那里，顿了一顿，但疑问不停：“从前你给过南风敛一张图纸，画的是一张自运单车，其奇巧工艺，精密非常，你说那东西来自己你的故乡蓬莱，可我后来去查探过，蓬莱村无论古今，都未出过这样一部单车。”
凌遥抬起眼，心中一痛，他张开嘴，发现无可辩驳。
凌遥去找寻萧兰蹊质问的眼神，可是没有找到，他忽然发觉自己宁愿接受九衣公子雷霆之怒下的严刑拷打，他都不想这般。
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凌遥忽然松开手，手上一直揣着的锋利匕首，哐嘡一声砸到了地上，发出金石之声。
凌遥背过身去，觉得夜色如水，石室里前头一个破开的大洞，后头一个敞开的大门，前后贯通着呼呼刮着穿堂风，到底是有些冷的。
凌遥整了整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忽然觉得自己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也不怪他师兄逼问了。
“封无艳，不是我放的。”凌遥自嘲笑笑，“我没这个本事。”
“五行阵是怎么解的，我也不知道，但自我来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九衣公子如还愿意听，我会如实相告。”
“有些事，离奇万分，就算我有心解释，也怕九衣公子不敢信。”
“我只问一句……”
凌遥最后抹了把脸，直起腰杆，回过身面向了身后那位名满天下的九衣阁阁主。
“如若我不解释，萧兰蹊可否信我？信得不必多，只信我凌遥此生，绝不会犯下任何有违九华黎民之愿的事，便好。”
萧兰蹊睁开眼睛，凌遥与之在方寸之间，遥遥相望。
“师兄，你信我吗？”
萧兰蹊没有说话。
**
片刻之后，凌遥不再耽搁。
过去的短短一瞬，这数月与萧兰蹊的相处，从最初的火中相逢到后来白杨林中伫立着的两道身影，一幕幕一幅幅，在凌遥眼前翩然滚过。
凌遥曲下一条腿，慢慢跪了下来。
“蓬莱凌远游，擅入九疑皓白境，私放异教徒，罪不容诛，但凭九衣阁主处置。”
“师兄，你尽可随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信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