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重见 “你不是忘 ...
-
“小…小望……”
“是你吗……儿、儿子……”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声低哑泣诉的呼喊,自萧兰蹊的身后声声而来,凌遥怔了怔,越过萧兰蹊的身体瞥见了他后头,一座年久失修的颓败小屋门外,站着两个已然风中残烛的老人。
俩夫妻依偎看着,男的白发风霜浸染,早已泪流满面,而那一位老妪却毫无声响,一双眼睛无神的看向前头似看空冥,一张嘴开合开合,就是冒不出一个字来。
晨曦微光下,老人们傻傻站着,萧兰蹊亦傻傻立着。
凌遥幽幽退开一步,看向远山。
九衣公子转过身,脚下站定,抬眼。右手于胸前开始,自下而上在空中画满一个饱满的圆,复收回至胸口,最后手掌贴于左胸深深俯首。
他行了一礼,九疑大礼。
“爹,娘……”
**
就在萧父萧母响天彻地的哭嚎声把白杨村里里外外半百枯骨吵了个清醒之前,萧兰蹊强硬地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村外白杨林中。凌遥自然跟着也回到了林子里。
此时已经是桂月十二的卯时过半了,萧父萧母自来到林中便扒着萧兰蹊已然嚎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了,磕磕绊绊一句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凌遥看着心里难受。
萧父虽已上了年纪,这些年又过得极为清苦,花白头发和粗糙的脸甚至让人猜不出他的年纪,可到底是个硬汉子,竟也哭得没了个人形。而萧母……她不仅未哭,未嚎,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母竟早已瞎了,也哑了,在萧父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凌遥已明白了个大概。
自萧兰蹊十二岁夜不归宿的那夜,第二日一早萧父萧母便在家门口等着他,一连等了整整十年,日日等夜夜等,头两年的时候萧母便已经把眼睛给哭瞎了,后三年连着嗓子也废了。
凌遥看着这光景,忍不住去瞧萧兰蹊,只觉自家师兄现在应该比什么都不好受,有一个问题梗在心口,要问不问,百转千回。
过了好一会,萧父收了收哭,一张老脸依旧挂着泪光,将他老伴扶着坐到了一边,萧母一听没声了,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嘶哑声音,看着甚是激动。
萧父连忙劝道:“小望在,小望在,莫慌,你莫慌。”
凌遥怕倆老人家激动得厥过去,忍不住上前想替萧母把一下脉,看看身体里可有什么水系符文能治愈的毛病,只万万没想到,他匍一靠近,就被萧母一把抓住了手,上下抚摩,再也不肯撒开了。
凌遥叫苦不迭,想来是他竟被错当成了萧以望。求救般地看向萧兰蹊,九衣公子神色暗了暗,也不知怎么办。
萧父颇为尴尬,连声道对不起,转头见萧兰蹊神色还是冷淡,便只能与凌遥套近乎。
“抱歉,小兄弟,您是……”
凌遥答:“凌遥,凌远游。那位的……师弟。”
凌遥朝他儿子的方向撇了撇嘴,萧父一悟,又问:“多、多谢凌少侠随小望回来,小、小望这些年……还好吧……”
凌遥心中有如一万匹骏马崩腾而过,只想大呼不要问我,你儿子就在后头你去问他,我真的只是路过!!!
受不了了,凌遥脖子一直,直接问出了口。
“萧伯父。”凌遥问:“你可知九疑,九衣阁?”
萧父楞了楞,摸了一把脸,道:“知、知道。”
凌遥又问:“那你又可知当代九衣阁阁主,名满天下的九衣公子……?”
“凌!”
萧兰蹊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凌遥毫不客气,回敬了他一个眼神。
萧兰蹊与他对视了一会,难得的竟败下阵来。
“……”萧兰蹊叹了口气,终于松了肩膀,从三步远外走了进来,伸出手,将凌遥从萧母的桎梏中解救了出来。
萧母再一次激动地乱挥乱舞,如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一只胳膊,这一次,她终于抓对了人。
“对、对不起……”萧父又哭了起来,“早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小望,你都长那么大了……这些年,你可还好……”
“我很好。”
萧兰蹊回了,一句我很好,或真或假,但到底还是真多了些。
“虽入西芜,但到底是好的了。”
“如此,父亲可知……祈渊。”
萧父全然愣住了,脸上惊诧迷茫的神情做不得假。
凌遥的心忽然砰砰砰砰跳起来。
“什、什么七渊???”
哐一声,凌遥心里炸开了,四肢百骸一下子卸了力气,他大松了一口气。
萧兰蹊紧紧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
他慢慢才道:“……无妨。”
**
很快,凌遥便识趣地离开了那处,拐进了白杨林里一块空旷地方,与萧家三人隔出些距离,远远的,再听不到些什么私密的对话,凌遥倚着棵白杨坐到地上。
天已经大亮,今天依旧是个好日头。
夏末,白杨树叶茂密着,已然开始有些泛黄,晴方正好的阳光被叶瓣打碎了斑驳下来,凌遥伸了个懒腰,只觉昨日在马背上睡得当真是不错,竟一丝一毫也不觉得困,他掏出本册子来。
正是安王于蓝蝶村交与他的符文册子,他早就通读过了,只是其中大部分符文艰涩难懂,再看上数遍也不为过。
他就这样静静读着书,读着读着竟读出了一丝享受,就连萧兰蹊牵着那两匹马来到他跟前,他都恍然不知。
“啊——师兄!”
萧兰蹊走得近了,凌遥终是瞧到了他,腾地站起来,只见九衣公子难得满脸倦色,头发也有些松散,衣袍更是被旁人狠狠哭扯过,连领口都有些凌乱,一眼看去只觉违和。凌遥从前只觉萧兰蹊清冷平淡的模样见过,满身血污的狼狈也见过,可却从未见过萧兰蹊这般有烟火气的样子。
他嘿嘿一笑,然后纳闷:“他们……”
萧兰蹊回:“先回村了。”
凌遥哦了一声,有点不明白,问他们之后且要干些什么,萧兰蹊理了理衣襟,说他自有安排。
忽然,他半张了嘴巴,眼睛顺势眯了一眯,凌遥这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就只见九衣公子赶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慌张退开了两步扭过身,一只手盖在脸上,耸起肩,整个人歪向一边。
凌遥掀了掀嘴角,抽动眉毛……
“噗——”压不住笑,凌遥飞快跟了上去,一把扯开萧兰蹊捂嘴的手,笑问:“喂喂,你打哈欠不用跑那么远吧??”
一个哈欠劲已然过去,萧兰蹊很快正色了脸,故作从容,道:“恩?”
“嗯什么嗯啊你——啊——哈————”这时,凌遥也跟着来个哈欠,放肆的在他师兄面前咧开了嘴巴,连后槽牙都能看见。
“你看!哈欠是会传染的!还说不是你……”
凌遥得意洋洋,萧兰蹊却无奈极了。虽说他为了赶路一夜未睡,又在白杨林里站了这么些时间,困极了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从前九衣阁任务繁重时他也没少熬过夜,也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竟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出来。
凌遥笑得开怀,一句话点破了:“你可别想了,不过是打个哈欠罢了,那可是心里没事了的人才犯的,师兄不觉得吗?”
萧兰蹊轻叹了口气,伸手去弹他的脑袋。
“心里无事?与你一样吗?”
凌遥翻白眼,问:“与我一样不好吗?”他头一歪,躲开了萧兰蹊的弹指攻击,且见萧兰蹊鬓发凌乱,衣衫随性,脸上的表情也比从前多了,虽然还端着一丝九衣阁阁主的威严,但眼睛里与常人无异的欢喜与困倦都是极难得的风景。
凌遥觉着这样的九衣公子甚是好看,就多看了一眼,一边看还一边感叹:“白杨林果然是个好地方,安王说的不错,如此一来你可就更像那个人了……”
凌遥说的那个人,自然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萧意。这么些时间以来,他总觉得他俩最大的区别,便是萧兰蹊眉眼间浓重的淡泊冷漠与萧意哥哥随时随地春风化雨的温柔相去甚远。
“……谁?”
萧兰蹊极灵敏地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凌遥愣了一下,打哈哈道:“呃……从前一位照顾过我的前辈。”
萧兰蹊眯了眯眼睛,眉峰耸了两分。
“你不是忘了从前的事吗?”
“……啊……”凌遥慌了,一下那融洽的气氛便消失殆尽了,他不自觉退后一步:“是,我上玄都玉京后,在,在百味居做火工时候……的……前辈。”
萧兰蹊挑了挑眉:“在玄都玉京?”
靠靠靠!凌遥在心里连骂三声,面上只得继续圆谎:“啊,对,后来他便回老家了……这不就……没人罩我了……然后就……得罪人了嘛,你,你知道哒,南容也见过,和,和太子人马沾亲带故的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萧兰蹊抱了胸,好整以暇,又跟了一句:“我像他?”
“不不不!”凌遥疯了,“他像你,他……像你,其实也只有一点点像……你们都……帮过我,救过我……所以……算了也不提他了,我们接下来可要做什么?进村子吗?都到白杨林了,师兄不会三过家门而不入吧???”
一阵沉默。
白杨林在暖风中沙沙摇摆树叶。
萧兰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凌遥,转身牵着马向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