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回去 “小……小 ...
-
凌遥独自走出了那片白杨林，见星月沉沉，火把上微弱的光洒不遍人间万象。
那是夜色里最最萧索的去处，在白杨环绕的山间，一条败了的路，一个朝东北面开着的村口，再里头，是全无一点颜色的白杨村。
枯骨聚集之地，衰颓，冷落，在凄清冷月下更显凄寒，纵使盛夏未退，黎明在即。
凌遥一个人退回白杨林里，回到萧兰蹊身边，他想他大约知道九衣公子为何跨不去那一步，他从前就看过不少社会新闻，讲被遗弃的孩子“被寻亲”，大都是些女孩，每每这些新闻爆出来，无数人各抒己见，站在自己的道德观点上大肆文章，就一个“要不要原谅弃孩者”的问题，能吵上个十天半月不带歇的。
凌遥怕是其中最没有观点的人了。
他陪萧兰蹊在林子里站了一会，觉得夜色如水有些凉，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如今桂月十二的光景按照公历的算法已经是九月了，早晚温差是要大起来，凌遥歪头看萧兰蹊，看这一席黑衣半晌一丝一毫的动弹都没有，就跟僵住了一样。
凌遥原地跳了两下，终于出声了。
“哎——”
他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十八岁就看尽了人世沧桑，其实不过是故作高深。
他指着萧兰蹊脚边那块高到脚踝的石头，问：“就是它？”
萧兰蹊不明所以，皱了皱眉。
凌遥掀了掀嘴角，拉出一抹顽皮的笑，然后飞起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一声哇啦哇啦的乱吼之中，萧兰蹊盯了整整半宿的那块石头咕咚咕咚翻着个滚到了他的身后，一直等撞到一颗笔直的白杨树，才滚到一边停了下来。
萧兰蹊几乎是呆了。
凌遥抱着右脚，像只曲了腿的火烈鸟一样原地蹦跶，原先那石头在的地方经年累月给陷出了一个坑，不一会那坑就被凌遥左跳右跳给踩没了。
“好了好了……”凌遥疼到歪了嘴巴，一跳一跳道：“你现在可算是走过这块石头了，你看，这不也没怎么样嘛……”
萧兰蹊盯着他，眼神随着他一起一伏，就等着他站不稳摔了，结果万没想到，凌遥这次很争气，一直等到右脚上的疼痛过去，都还笔直地看着。
萧兰蹊想了一想，随即欣慰地笑了。
**
不久以后，萧兰蹊向凌遥说了一段小故事。
萧以望被西芜祈渊带走的前一天夜里，他原是在白杨林里躲着，夜幕降临后路便看不清了，正要回家时跌了个跟头，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昏了过去，直到黎明时醒来赶回村子，这就被带走了。
那石头便是被凌遥踢出老远的石头，从前一直在那里，以后便不在了。
**
凌遥与萧兰蹊各自牵着马走出白杨林的时候，正是寅时之末，卯时未至，但曦光已至。
最凉的那段漆黑被挥在了身后，山间一下子变得透亮。白色树干上黄绿相间的树叶终是被看清了颜色，沙沙摇摆。脚下白杨村的轮廓更清晰了，越来越亮，被晨光铺就得越来越毛茸茸，远看着竟也有些可爱。
东边的天空由深蓝过渡成了粉红色，那粉色极短暂，如若不盯着看，一会就变成了红色，红色下头再是黄色，甚至有些金色的意味。
八只马蹄，踢踢踏踏。忽然马步声中少了四蹄来和，凌遥立马就吁停了自己的马，扭过头去看，萧兰蹊没再走动了。
凌遥并不惊讶。
薄都山体中，他们曾被晨容的数百个白夜枪口牢牢钉住，死生一瞬，萧兰蹊毫不犹豫地隔空燃火，耗尽了所有的白夜石，救下了凌遥与他自己，彻底瓦解了祈渊晨容的筹谋。
那时凌遥曾恭喜九衣公子不再受祈渊桎梏。
此时凌遥亦不过是想恭喜萧以望，不再受黎明桎梏。
…………
…………
凌遥从萧兰蹊手上，把他牵着的马缰给拉了过来，然后拉着两匹马来到一边，束好缰绳在一颗白杨树上，摸摸脖子，让它们自行找些草来吃。
掰开九衣公子右手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心有些凉，也有湿意，他左手轻搭在安陵刀的刀柄上，微微颤动，扰得安陵在鞘中都有了金石之声。
天越来越亮，太阳开始爬坡，爬到山间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却又好一会不肯露出整个身体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白杨林也被染得更加暖绒，凌遥跑去萧兰蹊身边，笑着问：“除了那日在薄都海滩上你霾毒入骨，非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讲那些话……师兄有多久没看过日出了？”
这话问得，当真是有些开玩笑了。
萧兰蹊答不上来，他自然答不上来。纵使天下人不知，但九疑教中可是人人皆知，名满九华的九衣阁阁主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一个黎明时分。
他看不得日出，照不得曦光，再怎么强撑，那一胧柔和的暖光都只得将萧兰蹊晒得瑟瑟发寒，风度全失。
好多年了，自封无歌在九衣阁时便有传闻，有人说是萧兰蹊中了在晨曦发作的天下奇毒，也有人说是九衣公子斩过的变异生灵最多，有些个不甘心魂飞魄散，皆聚在黎明时刻来讨公道来了……凌遥从前在灰衣堂，听几个太子一系的小修说起过，说了那么多个竟没一个靠谱的。
凌遥心想，大抵直言不讳不过如此了。
“师兄不是怕黎明。”他走到九衣公子身前，仰起头，一瞬间觉着那人眼睛的高度离着自己的头顶还有两分距离，不免有些气，也有些不耐烦。
“不过黎明正时时刻刻诉说着，你有可能……是个被抛下的孩子罢了。”
凌遥耸了耸肩，满心无所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事情在他一个现代人看来真算不上多少事，人生有那么多事情要去体验，不过一个坎而已，大抵也就只有车马邮件都慢的古代人会在意这么些时候了……
凌遥瞧进萧兰蹊漆黑眼底，并没有觉得很难过，只是怀揣着三分对自己身高的不甘心，随意地抬起胳膊，干燥掌心掠过了萧兰蹊发白的嘴唇，覆上了他的眼睛。
他感觉长长的睫毛像蝶翅般轻擦而过，萧兰蹊闭上眼睛。
“可是你究竟有没有问过……那日被祈渊黑川现身，晨光中，你说你看到父母站在屋外，到底是在等你回来，还是……”
“你不敢深究，自己是否被当做物件‘卖’掉……”
“远游并未替任何人说情。”
“萧父萧母既对你不是先天的事情耿耿于怀，便未必不可能绝情断义……”
“只是，多年来惴惴不安，恍惚不前，折磨的过不是师兄自己……”
“你大可以去问的，因为……结果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师兄，远游说的，可有道理啊？”
轻轻笑起。
凌遥觉着举得手酸，便偷偷将重心挪了过去，压到了那站得形同一株白杨的萧兰蹊身上。
他懒懒地靠过去，打了个哈欠，掌心一直搁在那人的眼睛上，静静的，一黑一红的声影融在了一起，远远看去，竟沉默得像一座石像，风过山野，未带起衣袍，也未吹走缱绻。
好一会，太阳终于从山峦层叠中露出了全貌，圆圆的，大大的，像扔进油锅里的新鲜鸡蛋黄，却更像某些个人暖洋洋的心情。
蝴蝶翅膀再动，萧兰蹊睁开眼睛。
“你手凉了。”
萧兰蹊终是说道。
**
将那两匹跑了好一天马儿安置在了白杨林，抹去来路的踪迹，萧兰蹊带着凌遥悄悄摸进了晨曦里的白杨村。
凌遥还企图从他的马背上搬下些“物资”送给那谁谁，被萧兰蹊一个白眼给吓回去，凌遥很是不耐烦，呛他说即使不给他亲生父母送点什么，给村里其他沾亲带故的贫弱枯骨人家难道也不行吗？
萧兰蹊只扔下一句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凌遥不赞同起来，反问他难道你身为九衣阁主见弱不救？
萧兰蹊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救，故我除霾。”
凌遥噎了一声，没话说了。
萧兰蹊带着凌遥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村子里，来到村口的时候，日头还很早很早，白杨村里并没有人家起床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村外头的庄稼地都看着有些蔫。
他俩慢慢地在白杨村里的小道上来来去去走了两遍，回到村口的时候凌遥唏嘘够了白杨村破旧凄苦的房子，问萧兰蹊哪一栋才是他从小长大的屋子，萧兰蹊背着手沉默了一会，正要开口。
只听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哒哒声，像竹竿不断击打着地面，然后是吱呀一声开门声，又吱呀一声关上。
萧兰蹊倏然睁圆了眼睛。
“小……小望………………？”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回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