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耄耋苍年

5、第5章

　　李儒林深吸了两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看了苏恒一会，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坐回办公桌后，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了眼睛。

　　苏恒也坐不住了，挨着沙发站了起来，偷瞥一眼已不辨喜怒的李儒林。
　　李儒林同情苏恒，但是他知道，苏恒厌恶别人同情的目光，对于自尊心强大的苏恒来说，那样的怜悯像是一场羞辱。
　　李儒林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哥知道么？”李儒林问。
　　“我不清楚。”苏恒后面再加一句：“请您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苏恒脸上微妙的表情没有逃过李儒林犀利的眼睛。
　　其实苏恒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知道苏哲厌恶自己，但是他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堪。
　　“求您……”苏恒咬咬牙，声音里已有了一丝不可轻易察觉的哀恳。
　　李儒林一怔，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苏恒这么说话。
　　李儒林微微松口气，审视着苏恒，“好吧，我可以答应你这一次。”李儒林作为坚定地现代素质教育推行者，尊重每个孩子的个性与意愿，他不想把苏恒逼得太急。他对这个油盐不进，执拗倔强的苏恒，有着同情，也有着无奈。
　　“但是我说过，你这些毛病必须克服。”李儒林苦口婆心道：“你现在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人活着，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有的人也许相对比较容易些，有的人比较困难些，但什么都不应该成为被生活打败的借口，关键在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如果你内心能放过自己，放过别人，你就会发现生活的美好。将生活中的绊脚石当成垫脚石，你就会看得比别人远，也比别人多……”
　　又来了。苏恒不得不等到李儒林说完，恭敬的点头答：”是”。只是心里头却不住的腹诽，你说的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李儒林盯着苏恒故作平静的脸，又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难怪，世间本就知己难求，苏哲这么多年在外面一定成长不少，对很多问题也必定有不同的见解，真希望可以和他聊一聊。”
　　平淡的话语落在苏恒心里，仿若羽毛轻轻飘落湖面，虽不经意，却荡起波波涟漪。苏恒道：“我知道李叔是为我好，我会试着改变自己……”
　　称呼也变了，李儒林比较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不动声色的威胁起作用了。
　　“去吧，这半个月二楼楼道卫生你负责了。”李儒林挥挥手，这是对他乱扔烟头的处罚。

　　往常毫无人气的冰冷房屋里一股带有人间烟火的陌生温馨袭来，鼻端萦绕着久违的独属于家的稻米香。
　　阳台边浸在落日余晖中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挺拔身影，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立在遥不可及的天际。
　　苏哲转过身来，淡淡扫了眼呆在玄关处的苏恒，“就这样，明天六点前我要看到结果。”深沉决断的声音结束了电话那端的喋喋不休。

　　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与凌乱肮脏的篮球服，白皙俊朗的眉目与麦色皮肤上的缕缕汗渍，周身清淡的茶香与满身属于放荡不羁青春少年的汗味，笔挺修长的西裤与微微向左偏移的裤腰和裤腿长短不一的校服裤，铮亮漆黑的皮鞋与满是泥泞的运动鞋，被炯炯目光盯着，这相形见绌的对比更让苏恒局促地低着头。
　　心间一根绷紧了的弦，被这沉闷的气氛撩拨得愈发不安。
　　“哥。”苏恒轻生，打破了这有些难堪的沉默。
　　“先去洗个澡，等会下来吃饭。”苏哲盯着他足足有两分钟，就在那迫人的目光下快要溃不成军的时候，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
　　看着苏哲先离开，苏恒才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屋，心脏还在强有力的砰砰直跳，他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他甚至有些痛恨这样的自己，每次面对苏哲，总是这么狼狈。张皇失措，不能自已。

　　他躲在卫生间，迅速地脱掉衣服，多少带着一些发泄的意味。冰冷的水流从头顶直浇而下，周身一激，汗毛倒立。苏恒任由这无情的水流冲刷而下，一度度带走体表的温度，冷得刺骨，心里却莫名有了一丝安然。

　　带着一层湿气的苏恒清爽了许多，餐桌上是几样简单的家常菜，暖黄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玻璃窗，洒落在漆黑的乌发上，有细风缓缓吹入，苏恒心底暖流涤荡，却只楞楞地扒着米饭。
　　安静的空间里似乎有了一丝温馨，苏哲看着把脑袋扎进饭碗里的脑袋，粗硬的短发根根直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蓦地想起两个多月前，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一头扎眼的绿毛夸张的爆炸在嚣张的脑袋上，刘海遮住大半个脸，看到自己时那错愕的表情，褐色明亮的眼睛里闪耀出不可名状的流光。
　　明明是同一个人，眼前这颗乖巧脑袋却和那嚣张不羁的印象判若两人，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
　　“怎么？菜不好吃？”苏哲从回忆里抽离。
　　“啊？不是。”苏恒慌忙摇头，拿筷子大咧咧的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正准备送进嘴里，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角余光瞥见身边人果然不满的蹙了眉。尴尬的闭上张大的嘴巴，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自己碗里，小口的吃着。
　　苏哲为人一向慢条斯理，沉熟稳重，吃饭也很优雅，必然不喜欢自己这样，看来自己这些习惯在他面前得改变了。
　　苏哲没说什么，脸色却又沉了几分。诚然，他不喜欢苏恒的狂放不羁，但更不喜欢他在自己面前的小心拘谨，故作乖巧。

　　“手怎么了？”苏哲随口问。
　　”啊？”苏恒看到拿筷子的手背上的红印才反应过来，觑着苏哲，“今天打饭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
　　苏哲没说什么，空气中又陷入了沉默，窗外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鸣清晰的传来。
　　过了一会儿，苏哲淡淡的：“今天李叔给我打电话……”
　　苏恒心里一紧，慌然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