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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往事 ...

  •   “老夫年少时恍惚是个君侯之类的人物,痴迷道学,无心世俗之事。然闲人无心恋红尘,琐事偏萦闲人身。后来老夫想,既已决心追求大道,就该心无旁骛,俗事种种,皆是羁绊、皆是拖累。是以决心隐于山野,专心求道。”

      老道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半亩方塘,表情仍是初见时的古井无波。

      “应是父兄之类的人吧,得知以后暴跳如雷,让两个力士押着老夫跪在宗庙里静思己过。整整十三日,饥无果腹之享,渴无润喉之计。老夫其时未通造化早已奄奄一息,但却死也不肯改口。最终得以脱出宗庙,逍遥江湖。”

      老道说得云淡风清,梅长苏却是颇为佩服,贵为君侯,却能为心中所求轻易舍弃荣华富贵一心修道,如此奇人,能通天地造化倒也称不上是奇事了。

      “得成大道是老夫的志向,任世间万千风景,也只钟情这一隅清净。你与老夫是一道人,是以虽未曾见过,老夫却能懂你。于一个将军而言,比起拖着缠绵病体郁郁惶惶终于床榻,战死沙场是最仁慈的成全。这是你的志向。所以,老夫不愿横加阻拦。”

      梅长苏闻言动容,不禁油然而生对老道的孺慕之情:“知长苏者,道长也。”

      “不必感动太早,既是已经出手救你,那便还有后话。这样早就涕泪俱下,一会儿听得话头不对又如何收场,老夫这是为你着想。”

      老道斜他一眼,对他的感动视若无睹,接着自顾自说道:“不想你这娃娃识人不明,身边人除了疯子还是疯子。那‘牛脾气’许是政事缠身消停了几天,又有一位少阁主找上门来。”

      蔺晨!梅长苏听着,心不禁悬了起来:“他可是做了什么傻事?”

      老道说语气中有些轻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道理,当真并非人人通晓。你那位少阁主小友,年龄不大,口气不小。放言说只要老夫肯出手救治你,琅琊阁必定予取予求。”

      这老道视万物如草芥又喜怒无常,蔺晨做得实在冒失,梅长苏担心好友吃亏不由急急发问:“道长可是——”

      老道乜他一眼似有不满:“老夫岂会跟一个小辈较劲?不过让他去取文王曾视若国宝、又曾为本教天师所有的雮尘珠罢了。既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放出话来,老夫也不介意为他上这一课。呵,普天之下,焉只有一个琅琊阁?后来听隔壁道友说,仿佛是折进去一半家业。”

      一直担心老道对蔺晨动手的梅长苏,听到这儿才终于是放心了。琅琊阁毕竟根基深厚,这点损失虽然伤筋动骨,也终究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然而话及此,萧景琰与蔺晨皆是铩羽而归,那么为自己治病之事,转机又在何处呢?

      梅长苏朝老道施了一礼,接着问道:“多谢道长高抬贵手。不过,听您讲了这样多,在下是愈发好奇道长究竟为何出手了。”

      老道提起时仿佛也是有些感慨的样子:“说起来,你那皇帝小友也称得上是‘牛脾气’,任老夫如何回绝、怎样冷落也不曾萌生退意。最后趁老夫急着取丹的当儿横在门口,直道若不给出尔反尔之行一个说法,他绝不会让开。老夫烦了,直言他若能一路三拜九叩登顶青城山,老夫便遵约行事,替你医治。”

      才为蔺晨未遭损伤放心的梅长苏登时如遭雷殛,脸色变了几变:“萧景琰他——”

      “老夫不过说笑,况且他毕竟是皇帝至尊,放不下俗见。”老道说着摆了摆手,然而梅长苏闻言刚刚松了口气,却又被他一句话打碎了希望。

      “不过说他牛脾气倒不遑多让,先问了一句‘此话当真’,得了老夫的许诺,又道‘三拜九叩大礼,唯天地先祖可受之,我今虽为证心诚,但绝不在拜你,而是拜这巍巍青城山’,撇清关系不损皇家威仪,之后便依言做了。”

      依言做了。

      老道嘴里云淡风清的四个字,却不知萧景琰是如何蹒跚着捱过那飘渺山道上的一次次叩首。梅长苏想到他为了自己竟不惜如此付出时,泪水禁不住模糊了视线。

      景琰……

      他偷偷拭泪的动作老道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自然,肉骨凡胎禁不住那般折腾,他半道上就晕过去了。还得劳烦老夫把他扛回药庐亲自医治,方算了了这段因果。不过他这般的疯子虽然少见,老夫却也不当回事。毕竟跪在太庙里挨饿的时候,那位父兄也是水米未尽,但同样未改老夫的志向。老夫只当你是同道中人,也不会在乎的。”

      老道捻着须,仿佛有些不适。今日他的确是说了太多话,然而为了了却这段因果,他也别无选择。而梅长苏听到这儿,心里不禁想着:如若真要拿自己的志与景琰的命相比,自己是否会如当初那般决绝?

      “老夫一向只为预备飞升炼丹,跌打损伤的药倒不常备。为了医治你那位皇帝小友,破天荒下了山去市镇上的草市买药。隔壁道友说,那镇子一向是很清净的,但老夫却见镇中人来人往,皆是行色匆匆,人都携兵器,应是江湖中人。细打听方知晓,这些人是揭了琅琊阁的悬赏令,来此探访雮尘珠的下落。老夫多嘴问了几句,也就由此,得了通悟的机会。”

      老道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在追忆,但仿佛是极为享受的样子。

      “老夫先是问了几人,又接着问遍了镇中所有江湖人。问题不过一个:琅琊阁给的悬赏虽是不少,但取雮尘珠是保不准丢掉性命的勾当,缘何如此热衷?”

      他的眼睛转向梅长苏,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猜,他们如何作答?”

      梅长苏是心思何等玲珑的人,经他点拨焉有不明之理,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老道未指望他作答,继续说道:“他们说,梅长苏虽是江左盟主非我等首座,亦未曾有恩情相许,但‘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的美誉谁人不知?保全公孙氏族的大义之举谁人不敬?如此不世出的人物,竟要因身染奇症而死,何等残忍!倘若我等能为之续命,使这样的人物长存世间,即便丢掉性命,也是与有荣焉、死而无憾了。”

      梅长苏张口欲言,想为自己辩驳一二,但老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那皇帝小友醒后,老夫也问了他一个问题:虽然老夫治好了你们那位太奶奶,但是否有本事治好你那位小友,却是未必的。缘何如此不顾一切?”

      老道如琴语般悠然的声调里,梅长苏缓缓攥紧了拳头。

      “你那皇帝小友的话是:‘如你所言,你能否治好小殊,我也不知。但我明白,只能是你。十五年前你曾让太奶奶起死回生,只有你,才能让小殊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哪怕机会飘渺如在茫茫海中寻一只归鸿,我也愿倾尽所有。’”

      “‘他所担忧的,我并非不知。小殊从前是有不败威名的赤焰少帅,是如何傲意的人,我又怎忍心坐视他死在病榻之上。若我不曾找到道长,那么他要去北境赴最后一场战斗,我无论如何不会阻拦;但既然我已找到了道长,那么为何不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后半生一直为别人奔劳,也该有机会,自己选一次,找回本该属于他的生活。’”

      梅长苏长叹一声,心中长久以来的芥蒂,终是烟消云散了。他把背挺得直了一些,望向窗外,望向萧景琰在的方向,心中缓缓而坚定地立下了承诺:景琰,此生,定不负君意。

      “长苏在此谢过道长再造之恩。”

      梅长苏起身,神色庄重,对老道极为郑重地深施一礼,他则抬手示意梅长苏起身。老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疲倦的神色。略带伤感地回忆道:

      “我离开王府的那天,妻如往常一样为我扫净丹房。我本无意与她道别,毕竟是长辈授意下的错缘,彼此无意。她却追了上来,递给我一个装着盘缠用度的包袱,嘱咐说成仙路远,这些东西仍在红尘中就是用得上的。然后便再无他话,转身走了。当时,全天下都知道有个荒唐的王爷不要爵位要出家,全天下都在恣意嘲笑他,只有妻,只有妻……”

      他一直挺得比山岳更巍峨的脊背缓缓软了下来,一直以来由修为带来的逼人气势散了干净。梅长苏眼中,这已不再是那个通天地造化的仙人,而是一个普通的、追忆过去的老人。

      “最近二十年,我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触到了那最后的瓶颈,却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每次闭关试图破境,清明灵台里却时常浮现出妻的面孔。我以为这又是一桩因果,毕竟我为人夫、为人父却未尽到责任,是以养成心魔。我不惜逆天改命救下那个已经记不清面孔的女儿,求她的原谅,以为因果已解。却发现自己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老道笑起来,笑容中满是自嘲:“我以为得成大道必要远离红尘,不让俗事扰身,一心修道,心无旁骛,方能成仙。可却不知,红尘本身便是一种历练。得成大道必要看破红尘,而我从未经历红尘,又遑论看破?这百年的辛苦,终究是空付。”

      梅长苏听他一番话语也是感慨万端,没想到眼前这位步虚真人竟是太奶奶的父亲,这坎坷一生也确是令人唏嘘。不由接着问道:“道长日后作何打算?”

      “入世。”老道这两字吐得遒劲,“从头来过,经红尘历练,等到有朝一日不再被俗事扰心,看破生死,方能成全真正的大道。”

      他看向梅长苏:“错非机缘巧合,老夫本未打算见你。你与老夫年少时有太多相像之处。常使老夫想起当年那些被老夫辜负的人——尽管可以期待,可以强求,却愿意为了成全,选择放手。然而老夫欠下的,已无处去偿还;你尚有机会,重活一次不易,莫要辜负机缘。”

      老道说完起身,飘然已至院中。梅长苏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追了出去:“道长且慢!既是要走,可否带上重锦?”

      重锦是极喜欢这位道长的,这梅长苏很清楚。她平日无尽的絮语里,充满了对他的崇敬和得到他夸奖的欢喜。他们一个久在深宫一个独居多年,心中皆是寂寞而性子却那么互补,梅长苏想,重锦一定是愿意跟步虚真人走的。

      “那确是个讨喜的丫头,老夫时常想,也许老夫的女儿小时候就是这般样子。”

      老道说着,话中亦有不舍之情,然而最终他仍是决绝地摇头了:“入世并非堕俗,因果要一丝一毫计较清楚。老夫允她在这别苑伺候,使她躲过宫中的一次无妄之灾救了她性命,这因果已解,不宜再纠缠。”

      他抬头望月,感叹道:“平日里小丫头总说定要在戌时四刻前回药庐,否则就是不守信。然而老夫今日,却注定要失约了。”

      “道长……”梅长苏有些不忍地唤道。

      “我还有两句话想对你说。”老道回身,第一次直视着梅长苏的眼睛,深邃的目光中似饱含着羡慕之情,“曾经,理解我的只有妻一人,而愿意纵容你的,却是半个天下。”

      “你比我幸运。”

      说完,老道再不回头,青袍飞扬,身影渐隐在山中,琅然吟诵之声却远远飘来——

      “本轻清体妙,湛然独与天游。穷年执迷不悟,认声争虚幻故延留。欲求返本还元,诚只在自心头。虚空忽然粉碎,尽来生、业障一齐休。振袂蓬莱阆苑,不愁弱水无舟。”

      “人问我,如何是道——笑指青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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