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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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与萧景睿走后，赤焰旧部、江左盟诸人也陆续来到药泉别苑探望他。见他身子大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那种欣慰与庆幸发乎内心，绝无作伪。梅长苏感动之余，也总觉心下隐隐有些不安，至于来源为何，却还道不分明。
这已是他醒来后的第十二日，药泉别苑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听重锦说你半年前平定边患后就留在金陵，未有返回云南。我本以为在豫津与景睿之后就能见到你，没想到你竟来得这样迟。”
霓凰郡主今日着一身鹅黄色的素袍，春光融融，映得佳人愈发明艳动人。
这话正触到她的怒处，牙关一紧正要发作，可眼见梅长苏正含笑望着她，数月来的思念忧虑之情终得排解，那份刚燃起的怒气还是散了：“无甚，琐事缠身罢了。再说你身子的情况，来看过你的人已同我讲过，既是已经大好，我便也不急于一时了。”
梅长苏见她未吐露实情，心下自是明白其中隐情，温言道：“景琰性子拗，一时没松口不过意气用事罢了，过些日子，我亲自与他去说。”
“他若对你说什么已通为君之道，再不是从前的萧景琰，你半个字也不必信就是了。”
霓凰不想提起萧景琰让自己烦心，更不愿提起自己与聂铎的婚事让梅长苏忧心，只揶揄了一句便转开了话题：“林殊哥哥，你养好身子后，是如何打算的？”
对上她充满希冀的眼，梅长苏竟答不出话来。
以后如何打算——说老实话，自从知道为他治病的是步虚真人，关于未来，他总忍不住期待，但又深深地恐惧期待落空后自己面临的可怖境地；他试图去展望，却发现如果能好好活下去将来要做什么这问题，自己竟从未奢想过；他劝自己别抱太大希望，但十五年前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提醒着自己步虚真人的本事是怎样通天彻地。
从前是不能想；现在，是不敢想。
于是他对霓凰笑着摇摇头，实话实说道：“没想过。”
霓凰闻言，神色似乎一瞬之间就黯淡了下来。她低下头，额前的发半掩了英气的眉眼：“来的路上，重锦与我调笑，说苏先生前日淘气，竟在院子里翻了个跟头，把飞流惊个半死。我听着，也不知怎么，眼泪就涌了上来。”
“景琰与蔺少阁主忙了这大半年，终于请到步虚真人为你治病。我起初虽高兴，但心中总是悬着。今日真见到了，只觉重新活过来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只要想到你能摆脱这病恹恹的样子，像从前一样纵马驰骋……”
说到最后，她已经声含哽咽，不多时又恢复如常。抬起头来，微红的眼睛望着梅长苏，缓缓绽出笑颜：“林殊哥哥，答应霓凰，这天赐的机缘，莫要辜负。”
霓凰没坐多久便走了，甚至没好好跟梅长苏道声别。
他想，她被许是自己那句“没想过”伤到了。相认以来，霓凰时常因自己的病体感伤，怀想着从前的林殊而为如今的梅长苏痛心。现在，他总算有机会恢复得与常人无二，她自是欣喜无比，而自己却并不在意，又怎能不觉寒心。
梅长苏想了想，自己对其他人的那种不安，恐怕也与此一般吧。
他这样想着，渐渐有些惶恐，忆起日前众人来探望自己时，也曾有过许多“日后如何”的询问，只是自己一概以“没想过”搪塞了。现下见霓凰如此，其他人可是也觉寒心？
他立时唤来重锦，叫她去找萧景琰询问自己几时能回一趟金陵。
小丫头回来后带回答复：身子养好了自可回去。
梅长苏心道这跟没说有何两样，于是又让重锦去问个准话。他如何着急地想回到金陵，萧景琰知与不知无解，但这次的回话是：别急。
梅长苏为之气结，然后就是揶揄了：陛下久不回宫不担心皇后跑了？
“回……回先生，陛……陛下说，皇后不看着也跑不了，看不住您就没处找了。”
“唉……”深深的叹息声。
梅长苏被萧景琰弄得没脾气了，摆摆手作罢。倒是小丫头传这几次话翻山越岭的累得半死，瘫在地上直吐舌头。中午开始闹了这么一通，抬头看天色已近黄昏，重锦是半天水米未尽，梅长苏让小丫头赶紧去厨房吃点东西，又遣飞流准备热汤，自己则呆坐在案前，想着这十几日来发生的事情，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
他这边出着神，却是忘了件事情。
重锦虽说一天到晚在梅长苏眼前转悠，但在这药泉别苑里却是伺候着两个人，每日伺候完他洗过药浴，酉时七刻前，是一定会告退的。今日他跟萧景琰斗气支使小丫头跑来跑去传话，这么一耽误就到了戌时。破天荒地没准时回去，却就这么出了事。
“恕在下冒昧，这位老先生，您是——”
梅长苏常住的小屋门前，不知什么时站了一位青袍高冠、须发皆白的老者。这药泉别苑偌大的地方都被萧景琰圈禁了起来，在里面的活人不过四个。眼前这人是谁，梅长苏是有自觉的。他连忙站起身来，深揖一礼，恭敬问道。
老道乜他一眼，并不作答，只管四下张望着。
梅长苏又是一礼，正欲再问，就觉眼睛一花，飞流冲进屋来挡在他身前，盯着老道脸色不善道：“什么人！”
老道看也没看他，仍是沉默。飞流生气了，觉得这陌生人突然出现定是对梅长苏图谋不轨，提起气来揉身上前就欲动手。
电光火石一瞬间，梅长苏甚至来不及喝止他，就见老道似乎宽袖一扬，冲上前去的飞流立时就被击倒在地，脸如死灰，气若游丝。
一招，只一招就让自小修习秘术的飞流再无还手之力。梅长苏见状大骇，连忙赔罪，急得说出来的话都变了声调：“真人息怒，飞流年纪尚小不懂事，望真人不要见怪留他性命！”
老道还是不语，放翻飞流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张望了一会儿，抬步便要离开。
梅长苏大急，见状就要冲上去拦住他，打定主意要救飞流，就算自己也被这喜怒无常的老道打死亦无妨。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本该在厨房吃东西的重锦突然冲了进来，见飞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禁大惊失色，冲着老道吼道：“你打他作甚！”
老道一见重锦，原先视苍生为蝼蚁的气势敛了个干净，上前几步正欲说些什么，她却又吼了一句“你打他作甚”直奔飞流而去。
眼见自己被重锦责怪，老道打人的手掌还热着就扯过飞流为他运功疗伤。事情发展得太出乎意料，让一旁的梅长苏几乎看傻了眼。
半炷香后飞流脸色恢复，继续挡在梅长苏深浅警惕地戒备着。
老道却全然不理他俩，只是躬下身对重锦道：“可行？”
重锦见飞流无恙后松了口气，然而别过头去不肯理人。老道见她不走也是束手站在一旁，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偶而抬头望望窗外天色。
最终还是梅长苏反应了过来，摸摸飞流的脑袋安抚道：“没事的，这位爷爷不是坏人。”
飞流见他坚持，又瞪了那老道几眼便退下了。梅长苏上前再施一礼，恭敬道：“在下梅长苏，想必老先生便是步虚真人。道长救命之恩，在下在此先行谢过。日后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道：“……”
梅长苏躬了半天身子，未得半个字答话。最后是重锦一句“你与先生说会儿话”解了僵局，接着带飞流退出小屋，老道一声叹息后一扬袖子，梅长苏这才起身。
二人案前落座，梅长苏执后辈礼恭敬奉上一杯热茶，老道捻着须老神在在并未授礼。
静坐半晌，二人皆是未发一语。
梅长苏虽然一直存着要去拜会这位真人的念头，但也一直没能抽出工夫。如今人就这么闯到自己这儿来了，场面又是这样混乱，一时还真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
“那娃儿起了杀念，老夫不过自保而已，这就中因果，还是应与你说个明白。”
正想着，老道却是先开口了，声似琴语更琅然，仿佛太古遗音。梅长苏自然心疼飞流无辜受苦，但毕竟是他先动了手，老道也已经出手为他疗伤。更何况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好太过追究。于是拱手道：“是我们飞流不对在先，还望真人海涵。”
老道点点头，接着望望窗外，仿佛在看谁，然后转头望向梅长苏道：“老夫本不想节外生枝，清净来去便罢。本今日已可离去，不曾想这因果循环还是没能躲过，罢了。”
梅长苏听他话中之意，似是并不想见到自己。
他自然没说出“你为何不想见我”如此冒失的话，而是转而问道：“真人修为已臻化境，本应不理红尘之事，却为何愿意出手，相救于区区在下？”
老道跽坐于案前，脊背直挺，不动如山：“这事，倒说来话长。近两年前，你那位皇帝小友便找到老夫，希望老夫能救治你。但老夫回绝了，毕竟出家之人不应插手世俗之事。他倒也韧性，只说要以诚动人，此后每旬必有一日到青城山，替老夫打扫药炉，清理山径。”
两年前，那约莫是萧景琰认出自己身份的时候，原来那时他就……梅长苏心道。
“你那皇帝小友为了救你确是诚心，这两年里都从未有间断过。一年前老夫打算闭关飞升，想着再无相见之时，这终究也是一桩因果，是以答应他出手相救。”
梅长苏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正在感叹萧景琰的牛脾气竟也有奏效的时候，不想老道又接着开口道：“但等老夫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前往金陵时，从隔壁道友那儿听说了你决定亲自带兵出征的事，是以老夫又反悔了。”
听到还有波折，梅长苏不禁奇道：“道长可是算到我寿数已尽，不愿逆天改命造下大因果，是以不想出手相救了？”
“逆天改命？老夫但凡想，便不会在乎。否则，十五年前也不必救回你那位太奶奶。”
老道说着，无需张扬，却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同时，他的话也使梅长苏更加好奇。
“老夫年少时——不必生发，谈起这些不过能使你更明白一些罢了，毕竟是要彻底结束这段因果。”老道说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