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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团栾 ...

  •   “陛下这个藏身之处当真是不好找。”

      萧景琰闻声从如山的公文中抬头,就见梅长苏掀开帘子走进屋来,一身白袍,乌发松挽,脸上的笑带着揶揄,而眼中神色却是欣然。他的履声较之从前稍轻,呼吸也更加悠长,尤其是脸色,容光焕发、毫无倦意,一扫之前那种病恹恹的郁气。

      见他身子已经大好,一直压在萧景琰心上的担子终于轰然落下,身子都觉轻了不少,连日来伏案处理公事的脊背也挺直了些。

      “闲不住了?”萧景琰看着他装似随意地问道,一直紧皱的眉眼在此刻微微舒展。

      梅长苏闻言嗤道:“皇帝陛下一声令下,这药泉别苑连块带着字的匾都见不着了,先前还有人来探望也算有个消遣,最近就连晚上出门都撞不见个鬼了。陪着重锦飞流捉了五天的迷藏,陛下倒说说,微臣闲也不闲?”

      梅长苏说着,抄起一本折子正要翻阅,字还没映入眼帘就被萧景琰劈手夺过:“等你的病好彻底了,上山下海我不拦你。但这几日不行,消停些。”

      “连大夫都走了,这病还有何不彻底的?”梅长苏驳道。

      “真人虽走了,但留下过嘱咐,你这半年内都应静养,少操心劳神,按时服药,每月还要来这药泉一次,扶元固本——总之,你即便憋久了要疯一疯,也等半年后再说。”

      萧景琰一边答话一边手上不停,把奏折尽数堆到案上离梅长苏远些的一侧,惹来他白眼一对:“那我宁愿疯死,总好过憋死。”

      萧景琰看向他,唇角弯起,带着无限欣然:“最难熬的时候都过去了,还等不了这半年?”

      梅长苏闻言长叹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迎来个欢喜的结局。那生死场上的十三年,皆已是昨日;而萧景琰和蔺晨为他争来的这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光,却刚刚开始。

      “景琰,我……”想起青城山上的那条血径,梅长苏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不说,萧景琰却懂,宽慰道:“你我之间,无需那些嘴上的。”

      梅长苏也是释然一笑:年少相识,肝胆相照。夺嫡之争何其凶险,更早已把命交给对方——的确,他们之间又何须计较。

      “对了,琅琊阁如今是什么境况?”梅长苏挂心起蔺晨来。

      萧景琰答道:“嗯……损失不小,但也不大。雮尘珠虽说不是大路上就能捡来的,但毕竟收手得早,折了些人手财物进去,以琅琊阁的实力,算不上伤筋动骨。”

      “收手得早?”梅长苏皱眉道,“以蔺晨的性格,即便遇难也绝不会轻易后退。你老实说,可是又有事瞒着我?”

      萧景琰抿了抿唇,本不想和盘托出,但见梅长苏挑着眉一副追究到底的样子,也就弃了侥幸的心思:“他与我打赌,谁能请到步虚真人为你医治,你便在谁处养病。而我既已请到了真人,他再折腾自是也没必要了。”

      “你们俩年岁加一起可是都快够入土了……”这俩人如此斗气,梅长苏就算自己被当作赌注,却是也没脾气发火,只得无奈地摇头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景琰挑挑眉,不置可否。

      往常但凡提起蔺晨,只要梅长苏不接着说,萧景琰绝不会多一句嘴。现下这么一顿,两人倒是陷入沉默了。

      “再过十日,就是千秋节了,我们回金陵,同大家一起庆贺吧。”

      萧景琰提得随意,梅长苏却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不由调笑道:“作甚,拐我回金陵然后换个地方关着?倒要说道说道,这储位给你争来了,皇位你也坐稳了,我自此无俗事挂心,便要学步虚道长做闲云野鹤浪迹江湖去了,谁回金陵再烦心那烂摊子。”

      萧景琰盯着他,脸上显出一种在他身上罕见——最起码梅长苏以为在他面对自己时罕见的——智珠在握的神情。

      “其实,蔺少阁主与我打过另一个赌。他赌你病好之后会安心逍遥天下,我则赌你会继续留在金陵。而我却没有与他谈及赌注之事,因为我确信,我必会赢的。”

      梅长苏看着他,已忍不住唇边的笑,却仍旧装作好奇道:“为何?”

      “我知你志在疆场,而非江湖。”

      梅长苏问得随意,萧景琰答得直白。日已西斜,余辉透过窗棂投进屋里,昏黄晕色里,二人相视一笑。虽是无言,心意却已相通。

      “你长进不小。”梅长苏感慨道。

      “了解你不算什么长进。”萧景琰头也没抬,微挑的眉梢带着些许自得。

      翌日,梅长苏发现屋子里多了许多点心瓜果一类的物什,小山样地堆着。飞流说蔺晨昨日傍晚时来此,放下东西便走了,交代梅长苏保重身体,阁内事务繁忙改日再登门道歉。梅长苏闻言默然,临窗凝立,久久北望琅琊山的方向。

      “少年场,金兰契,尽白头。君如此待我,却让我此生何以为报……”

      等待千秋节的这十日里,梅长苏把惯常活动的地方搬到了萧景琰住的屋子。每日或悠闲垂钓、或和重锦飞流一起玩闹。而不管何时,他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窗棂或帷帘望见萧景琰紧锁的眉关,不知为何竟会觉得分外安心。

      有时梅长苏也会在萧景琰处理公务时跑到案前捣乱,故意与他争抢奏折作为格外的消遣。

      有次撞大运竟给梅长苏抢到柳大人的谏疏,起因是汇报灾情的公函上,萧景琰的批示是:岭南橘熟之日已近,勿忘早做预订。

      柳大人在这两行朱字外画了大大的一个墨圈,直批他不务正业。长长的谏折,梅长苏在萧景琰无奈的叹息声中边念边乐,只觉先前心里郁着的一切忽然消散了,那些跌宕的、忽冷忽热的、患得患失的一切都一齐散去,使他的心被灼人的暖意包裹起来。

      他觉得自己也许疯了,然而正如他说的那样,疯死总比憋死好。

      十日过得很快,转眼千秋节就到了,二人便收拾形状准备返回金陵。然而一开始火急火燎要回去的梅长苏,这时却不舍了。

      他记得年少时的一次闲谈中,萧景琰曾对他说起自己最大的奢想:细草铺毡,杨花骖径。一架春雨,满院秋风。

      梅长苏当时不甚理解,甚至觉得这水牛发了疯竟作起诗来。现在想想,这十日正是他那奢想中的模样。然而毕竟是奢想,肩上任重,即便留恋,他们却谁也不能停留。

      千秋节当日二人启程返回金陵,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乘一辆普通规格的马车。本来他们说好要先去宫中拜诣太后,然后再回苏宅与大家一同庆贺。但马车刚驶到宫门前的大街上,萧景琰却命令车夫停车了。

      “不是要去宫中拜见太后吗?”梅长苏问道。

      “先去个别的地方,随我来。”

      马车在萧景琰指定的地方艰难地停下,梅长苏与之一同下了车。熙来攘往的人们近乎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自是节日盛景。

      梅长苏皱着眉劝道:“街上鱼龙混杂,你毕竟是皇帝之尊,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景琰抓住了手腕,愣怔间只觉耳边一热:“跟紧,别放手。”

      闻言,梅长苏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安定下来。不再反对,而是随着萧景琰在人流中艰难穿行,手上的温度是他掌心里沁人的暖。

      二人走了一会儿,梅长苏这才发现萧景琰带他来的地方竟是洗愿池。

      “你病时我曾来这里祈求诸神庇佑你早日康复,如今也该到了还愿的时候。”

      萧景琰说着,领着梅长苏在池旁的摊子上买了两个愿签,二人各自写好投入水中。这本是千秋节的习俗,金陵城的人们无论贫富贵贱,如今都聚集在这里,向天地祈求神的祝愿。

      萧景琰与梅长苏在池边并肩而立,他转过头问道:“你写了什么?”

      “许吾乡世世,风雨时若,物阜民康,永垂天幸。赐吾皇岁岁,天地平成,父尧子舜,永膺宸眷。”梅长苏望着对岸虔诚祷告的男女,缓缓笑道。

      “那你呢,你如何还的愿?”他反问。

      “幸得苍天,顾我情深。”

      梅长苏闻言愣了,他蓦地转头望向萧景琰,也不知自己是下意识的还是的确想与他讨个解释。然而萧景琰却并未看他,目光平视远方,缓缓道:

      “小殊,你说病好之后要做什么你从未想过。其实,即便当初已决定争储,但当上皇帝后要做什么,我也未想过。心中纵有无限的抱负,然而却明白若能于在位时保得大梁安宁便已不易。但自我知道你是小殊以后,这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望着惶惶然的梅长苏,目光中有着热切。

      “我总在想,先时我不敢奢想太多是因为自知力有不逮。但有了你,我却敢做出更大的奢想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这天下乱了许久总该有人来了结。你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我做出了一个长远的计划。我们如今尚都还年轻,仍有许多事情等我们去开创。只要你我齐心,大渝、北燕、东海、南楚——这些地方,通通将变作大梁的国土。大梁先祖不曾创下、甚至不曾奢想的伟业,我萧景琰想实现。”

      “因为我有你。”

      “以后的日子,无论前路几何,我想我们一同走过。”

      梅长苏听着他的豪言壮语,看着他眼中从未燃起过的、热切的光,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同热切起来。看着萧景琰,他缓缓笑道:“好。”

      多少衷肠语,尽在一笑中。

      这正是:

      相扶入帝阍,寤寐萦心苍生任。烽烟又起羽书急,商参,誓将卫国静边尘。
      归棹金陵人,镜中却失少年痕。可知无隐自情深?合昏,此意骨朽更心存。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团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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