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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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流你快下来！快下来啊！”
翌日，梅长苏睡得朦胧之时猛听见有人喊了这么一句，起初并未在意。过了片刻却听得又有一人喊到：“飞流听话，我们都知道你想苏兄了，但你这样会吓到他的。快下来！”
两个声音听着都那么熟悉，可他这脑子不知锈了多少时日，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是谁。
正欲起身瞧个究竟，却是刚睁眼就被吓了一跳——一对瞪得溜圆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惊得他忙向后退去。
待离得远了些，这才发现趴在自己床上的竟是飞流，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脸贴脸地瞪着自己，着实把他吓了一跳：“飞流，这是做什么？”
飞流见他受惊自己犯了错，跪在床上皱着小脸委屈道：“苏哥哥，飞流想。”
梅长苏见他这样也觉心疼，自己昏迷的这段日子萧景琰许是没放他进来过，于是把他拉进怀里安慰道：“飞流乖，知道你想苏哥哥了，苏哥哥也想你。这么久没去看飞流是苏哥哥不对，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被他抱在怀里的飞流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抚好了飞流，梅长苏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萧景睿和言豫津：“景睿，豫津，你们怎么来了？”
照例，萧景睿未开口就被言豫津抢了话头：“苏兄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同样是一年没见面，怎么你对飞流这样体贴，反倒问我们是干什么来的。”
梅长苏也是见到他们几个太过惊喜，是以脱口而出由此一问。见言豫津调侃他，嘴上刚想回几句，脑子却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奇道：“一年没见？凭你们的本事也没闯进来？”
“提起这事那真是说来话长。”
言豫津闻言来了劲儿，架势一摆就谈开了。而萧景睿再次抢话不成，半张着嘴瞪着一旁滔滔不绝的言豫津，心里的无奈就别提了。
“自打苏兄你被接到这儿养病，皇上近乎把灵山别苑弄成大梁禁地了，两百巡防营的士兵不维持城内治安一天天在这儿巡山。倒不是防贼，就为了防我们，为这个霓凰郡主差点跟他动手。也就是大家想让苏兄清净点养病，不然他是皇上也没用。”
言豫津站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在萧景琰无奈的注视中大咧咧往床边一坐，还不忘抽出折扇来给自己扇着凉。床本就不大，飞流被他挤得没了地方，在一旁直拿眼刀剜他。
“天天盼月月盼，总算盼到苏兄醒了。为了来探病亲眼见你安好，郡主，蒙大统领，聂锋冬姐，江左盟诸人，几乎争破了头。好在皇上在这件事上总算是圣明了一回，第一个把我跟景睿派过来慰问苏兄。这一呢，不必多说苏兄最想见的必然是我们；二呢，我们二人加上飞流，苏兄一见便会高兴，身子自然就大好了。”
梅长苏打他说到第二句就知道接下来这几筐话有用不了，没忍心打断他，含笑听着。
萧景睿则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逮到言豫津喘气的功夫赶紧堵上了一句：“豫津，苏兄刚醒就一直被你闹着，还是先让他穿戴齐整用过早膳，再来跟我们叙旧吧。”
言豫津被他打断老大不高兴，但想到梅长苏病体初愈也就连连赔礼帮他叫人送早膳了。
重锦从二人进门起就在外面候着，这会儿一听话头忙提着食盒进来了。四个人一齐坐在案前用过早膳，又由重锦撤下，这才开始谈话。
自然，言豫津将他在战场上如何作战英勇、功勋何其累累、金陵城中的夫人小姐们是何如崇敬大说特说了一番，口若悬河吐沫横飞，萧景睿根本插不上一句嘴，烦得直揪头发。梅长苏则格外享受，一直含笑听着，不时问上几句助场。这使他想起霓凰郡主比武招亲时同样的一番情景，时过境迁，自己与他二人还能再次饮茶闲叙，这已是上天的眷顾。
“再说那次密支河之战，那是——”
言豫津说着说着没声了，原来是飞流实在听不下去他这通没完没了的废话，放下手中甜瓜抄起个苹果就扔了过去，正塞进言豫津口里，屋里瞬时清净了。
萧景睿抓住机会把他按在座位上，劝道：“行了行了，你说着不累我听着都累了。豫津，你这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苏兄一年没接触过外事，必然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你这一谈起自己的光辉史就没个完了，岂不要把苏兄急死？”
言豫津只好安分地坐下了。
“豫津说的我也很感兴趣，不妨事。”梅长苏安慰过言豫津，便问起了那位医治自己的大夫的事，“话又说回来，听说皇上和蔺兄为我请了一位大夫，不许外人进药泉别苑便是因为这位大夫的要求。他究竟什么来头，整起这么大阵仗？”
谈到正事，便是萧景睿来发言，而言豫津被他勒令不准再开口，左手撑着下巴在一旁用眼刀剜他，右手捧着飞流扔过来的苹果啃得欢快。
“江湖传闻他法号步虚真人，是位道士。听江湖上的传说，这位道长是位离羽化飞仙不过咫尺之遥的人物。说起来苏兄你也应该知道，十五年前，先太皇太后不知何故突然病危，已至垂死之境，所有御医束手无策，正是他如天人降临才医治好的。”
梅长苏愣了。
十五年前的那次经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六月初五，正值伏暑，他与萧景琰在围场打猎，突然下人面如土色地从外面骑马赶来，说是太皇太后病危让他们速速回府。闻听太奶奶染恙，二人心神俱慑急忙快马加鞭赶回去探听消息。没想到还没进府门，传令的宫人已经到了：太皇太后薨逝，大丧音敲过后，所有皇子前往宫中守灵。
太奶奶多年来对所有晚辈都爱护有加，梅长苏与萧景琰初听消息皆是悲痛不已。守灵期内所有皇子都必须留于内宫，不得回府，不得洗浴，困无床铺，食无荦腥，每日叩灵跪经，晨昏哭祭。梅长苏与萧景琰一起守在宫内，日日虔诚为太奶奶祈福。
三十日的守灵期恍惚间过了一半，宫人闲谈间提起几日前有个宫人被处了凌迟之刑。听说是在行饭含式时一不小心扯到太皇太后的发髻，一小片头皮就被揭了下来，惹得梁帝震怒。
这位老人虽神智多年前便不太清醒，身体也时好时坏并不硬朗，但猝然薨逝梅长苏仍是觉得接受不能，甚至总觉得是庸医误诊，她不过是睡了过去，过段时间便会笑着悠悠醒转，再牵着自己的手问“小殊，成亲了没”了。直到听见那件事他才敢相信，太奶奶，的确去了。
那应该是守灵的第二十四日，梅长苏孝经正念到第四百二十五遍时，宫人突然慌慌张张从外面跑来，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外面来了位大夫，将太皇太后治好了。孝殿里的众人过了这段日子已是个个面无人色，闻听这消息更是无人不瞠目结舌——
治好了？已是死了二十几日的人，说活过来就活过来了？
众人根本顾不得什么宫廷仪礼，应着宫人的召互相搀扶着赶往太皇太后所住的宫殿，见一慈眉善目的老者与梁帝同居上座，不是太皇太后又是谁。
一看众人都来了，几个小辈也在，她立时来了兴致，挨个拉手问起成亲的事了。
起死回生，这简直是天下奇闻。梁帝本不想声张，奈何太皇太后的讣告早已昭告天下，有心瞒也瞒不住，只好说是太医误诊。而那位医治好了太皇太后的奇人，谢绝了一切封赏，如他飘然而至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江湖了。
“说起来，这位步虚道长从治好太奶奶以后就没再出现过，十五年间似乎也有不少人找上他求他出手相救，却从未有人成功过。皇上与蔺少阁主能将他请来，也是万幸。”
萧景睿感慨着，言豫津也是一脸认同之色。梅长苏虽然听着，神思却已经飘远。
吊哭时太奶奶毫无生气的脸一直印在他脑海里，宫人遭凌迟的传闻也一直挥之不去。没人能想象到，当看到太奶奶又一次牵着自己的手，和煦地问“小殊，成亲了没”时，梅长苏那种震撼的心情。从那时起，那个治好太奶奶的人在他心里就已与神仙等同。
如今闻听萧景琰和蔺晨竟把当年使太奶奶起死回生的人请来医治自己，梅长苏心里怎能不掀起惊涛骇浪。
他……也许……可以活下来了？这样想着，他只觉自己在不住颤抖。
一直以来，他以将死之躯，撑着一个为赤焰昭雪、使恶徒伏诛的念头苟延残喘。实现了这个念头以后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自知着孱弱的身子绝无法支持他走得太远。他实在太清楚这一点，是以无论蔺晨为他描绘多么美好的愿景，他也不曾相信。
但如今，仿佛永夜之地燃起一盏烛火，他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心神震荡之下，梅长苏只觉眼前一黑，竟是昏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对上的便是飞流充满焦虑的眼，他见自己醒来不由大喜过望，连忙冲出屋去喊重锦过来。再看屋里，萧景睿和言豫津皆已不不知去处了。
“奴婢早告诉过您切忌劳神，陛下瞒着您您还总不高兴，现在收到恶果了吧。”
重锦忍不住抱怨着，飞流突然跑去找她说梅长苏昏了，她也是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嘟着嘴一脸担心地把他头上的帕子揭下，投过水又轻轻敷上，转过头吩咐飞流道：“小厨房里煎着药，飞流哥哥你趁热去端来可好？”
飞流知道眼前这小丫头是能救醒苏哥哥的人，于是不敢怠慢飞身去了。
“言公子和萧公子呢？”梅长苏哑着嗓子问道。
“陛下嫌言公子太吵扰了先生清净，中午过来要打发他下山。言公子虽然不愿，但被先生突然昏倒吓到了，挂心您病体初愈，又想着来日方长，也就答应了。至于萧公子，先生知道他们一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萧公子陪他一道回金陵了。走前嘱咐您保重身体。”
梅长苏听出不对劲，惊道：“皇上他此刻在药泉别苑？”
“当然。”重锦极自然地点了头，一边接过飞流递来的药喂给梅长苏，一边接着道，“打请来道长为先生治病，陛下就一直在这儿照看，已有半年未回金陵了。朝政是佟大人和尚大人一同监理，每日辰时会将昨日奏折快马送来，陛下批阅后再在酉时前遣人送回。”
“他此刻在何处？”梅长苏迫不及待地问道。
“您想见他恐怕这几日不行，”重锦眼见着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外面又遭了灾，几位大人今日赶过来商量对策。陛下刚传过话来，您要是想见他，怕得再过些时候。”
梅长苏合上了眼睛，不知为何，他此刻急不可待地想见到萧景琰。
他想说萧景琰没有全告诉自己是对的，这一年里的许多事情自己一时之间绝接受不过来；他还想问萧景琰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怎么一个根本没张个会照顾人的脑子的人突然就通悟了；还想知道他与蔺晨是如何化解了纷争，想知道他们如何请得那位活神仙道长为自己治病，并且是不是又干了些蠢事怕自己知道没敢说出来。
梅长苏躺在床上，窗外夜风拂起叶浪的声音传进他耳里，心却已经飘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