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解释 ...

  •   许是恼事萦心睡不安稳,许是睡了太久无需再睡,总之翌日梅长苏醒得很早。

      他环顾四周,并未见到萧景琰的踪影。倒是有个着青衫的花面丫头候在床边,见他醒了,便道:“先生今日果然醒得很早,身子可有不适?奴婢是否先伺候您梳洗?”

      “先不急。”梅长苏盯着眼前这俏丽的丫头,“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儿?可是靖……陛下遣来侍候的?”

      他刚想说“靖王殿下”,但忽又想起这早已变作往事,一时神思恍惚。好在小丫头低着头回话,并没注意:“回先生,奴婢名叫重锦,原先是在太皇太后宫里伺候的。陛下为了照顾先生,特地将奴婢调来此处。”

      至于此是何处,照顾他为何不用江左盟的人,梅长苏自然要知道。只他刚刚睡起衣冠未整,就这样问下去实在有失体统。吩咐重锦伺候他梳洗更衣,又用过早膳后才开始细细询问。

      原来这关着他的地方竟是先誉王在灵山的药泉别苑,萧景琰计谋得逞后就将自己安置到了这里修养。起初倒的确是一直由苏宅旧人伺候他,但半年前萧景琰请来了一位大夫为他治病,这位大夫交代不许有闲人扰他清净,那些人也就被遣走了。而重锦因为在宫中做事伶俐得了太后的举荐,如今是药泉别苑里唯一一个听差遣的,伺候着梅长苏和替他治病的大夫。

      问这些时,小丫头弯着眼睛答得流利,几句话就把事情说的明白;但梅长苏问起北境之战如何、皇帝继位时可有波折时,她却皱着小脸一问三不知了。

      这当然是推脱之辞,宫人纵然深居内宫难晓外事,却也不至全然不知的地步,更何况这是个极伶俐的丫头。梅长苏明白这是萧景琰为了让他好好养病有意封了重锦的口,怕的是有些事他知道了劳神太多又伤了身体。

      梅长苏忍不住叹气,连蔺晨拼尽一身本事也只敢保证延他三月寿数;萧景琰又何必再劳心费力,千方百计瞒他不说,还请个什么大夫来耽误工夫。

      他这厢自己在心里责怪着萧景琰,而重锦见他锁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这位先生觉得自己成心唬他不高兴了,于是赔小心道:“先生,陛下交代,您三天后有故人来访,让奴婢好好准备着。也许您有什么疑虑,他能解答也说不定。您这睡了一年才是大梦初醒的时候,最忌劳心劳力。何不先养足些精神,来日方长呢?”

      来日方长?这词向来不属于梅长苏。他心里以为蔺晨不过找了什么吊诡的药使他苟活了这么一年,自己的结局仍旧是没有任何改变的。但终究木已成舟,他如今除了再等三天也没有更好地法子,大不了想想办法如何通知自己人预备着把自己抢出去就是了。

      于是梅长苏度过了这于他而言格外悠闲的三天。重锦一会儿拽着他去水塘钓鱼,一会儿跟他讲太奶奶平日里的趣事,即便想去思虑萧景琰在他背后干的腌臜事也没有工夫。所以这三天他心里唯一额外想的就是——重锦的确是个伶俐的丫头。

      三天后,故人应言来访。只是,这是一位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故人。

      “见过静……太后娘娘。”

      昔日的静妃,如今的德贤太后,笑着示意梅长苏起身。她今日不施粉黛,未着钗璜,一袭素袍却依旧气度雍容,高华不可逼视。

      “不必拘礼,今日未有外人在场,你我之间自可当作闲话家常。唤我静姨吧。”

      梅长苏应了。二人落座后重锦奉上热茶,接着静静退下。

      太后细细观瞧了梅长苏一阵,看他气色较从前红润不少,欣喜道:“见你身子大好,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日后见你父亲时,也能有个交代了。”

      “却是静姨说笑了,您身子这样硬朗,定能像太奶奶一样长寿的。”

      太后闻言摇摇头道:“景琰已经继承大统,皇嗣也早有着落,于我而言,这一生已不可能更加圆满。倒是你,小殊,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看着太后期盼的眼神,梅长苏不忍说拂她兴的话,含糊了两句,转而问道:“睡了许久,外面的事根本无从知晓,景琰竟都已继位了。他这一年,还顺利吗?”

      “是波折不少。”提起这一年,太后也唏嘘不已。

      “先帝走得突然,又是大敌当前,朝廷内外人心浮动,大梁已是危在旦夕。好在景琰不是孤家寡人,他照先前的布置派蒙、聂二位将军阻挡大渝与东海来犯之敌,又派使者前往北境,以与公主和亲为饵假意议和,迟滞北燕攻势。趁此喘息之机整肃朝堂,厉兵秣马,最后御驾亲征得胜还朝。如今国家稳定朝政清明,好日子尚在后面。”

      太后说着,脸上除了欣喜欣慰,未尝没有庆幸之色。大梁此次能够保全,不能不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得宜。

      梅长苏初听也是欣慰不已,萧景琰的确如他自己所言,并未因意气用事而置家国社稷不顾。但细想之下,却又不由心惊——“先帝走得突然,又是大敌当前。”

      梁帝死了,在萧景琰出征前。

      最后相见时,他罹患中风卧床不起,早已是风中之烛时日无多,是以本不该诧异。但联系那颗将自己放倒的冰续丸,梅长苏隐隐觉得,这其中有阴谋。

      但太后又与他谈起别的事了,让他无暇细想。他们谈起这一年庭生与太子的成长,谈起萧景琰为整治朝务实行的新政,谈起去年千秋节时洗愿池的盛景。梅长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悠闲地与长辈谈天,太后的温言笑语让他倍感温暖。

      两人交谈许久不觉光阴流逝,直到重锦走进来说要换上热茶,太后这才发觉已是红日西垂,不想耽误梅长苏休息,起身离去。走前她嘱咐梅长苏道——

      “景琰与蔺少阁主忙了这大半年,总算为你求得了一位高明的大夫,你的病,怎样说也是有了希望,日后如何,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辜负谁成全谁,你也该早作打算了。另外,静姨嘱咐你一句话,有些事,明白是为自己好便罢,无需深究。”

      梅长苏自知这许是在为萧景琰和蔺晨开脱,但也不多说,只是点头应下了。

      送走太后,重锦送上晚膳后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梅长苏一人。他一直想着太后说的话,根本无心吃饭,就连最喜欢的醉花生也味同嚼蜡。

      他不断做着猜测和假设,最终得到的答案却使他难以接受。

      萧景琰和蔺晨出此下策,是不想坐视自己去北境送死。但既要解北境兵围又要保全梅长苏,其症结之一固然在使自己放弃亲征北境,二便是再寻找一个合适的、必胜的领兵人选——萧景琰本应是最佳,但重重顾虑也自不必多说,不过这些顾虑其实都建立在他的身份上。

      朝廷刚经历过夺嫡党政,朝野皆是人心惶惶,政务更是一团乱麻。强敌压境危急存亡之际,倘若皇帝卧病,太子亲征,大将尽出,那么官民人人自危,会出什么乱子简直无法可想。

      正所谓“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这种危急的时候需要萧景琰这个监国太子在金陵坐镇,使国有主、民有心,成效要比他亲自率军上阵有益得多。梅长苏清楚这一点,所以迎敌北境之人只能是自己。

      但倘若萧景琰是皇帝,不再因为身份束手束脚,名正言顺地统御大梁,那么纵然御驾亲征并非最佳对策,能号召大梁子民团结一心同仇敌忾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是以垂死未死的梁帝成了最后一个关窍。

      想清楚一切,梅长苏不禁动容——萧景琰无论如何不会、更不允许其他人加害自己的父亲,所以做这件事的,只会是蔺晨。

      “蔺晨……”梅长苏喃喃念着,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未及多想,他立时开始牵挂蔺晨的安危,但随即又放下心来——萧景琰不是傻子,对于梁帝的死他肯定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怀疑,同样的猜测,也肯定先于自己做了求证。但既然他提到蔺晨时未见有异,这应是说明,两人在私下已经做了了结,结果便是如今的相安无事。

      而至于过程如何,他必是不想自己知道,是以来向自己解释的人不是他自己、不是蒙挚霓凰,也不是言豫津萧景睿或江左盟诸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太后——她在宫里几经沉浮,梁帝死得突然,这其中的关窍她未必不知,只是装糊涂没点破罢了。而萧景琰只字未提梁帝猝死之事,却委她来告诉自己,则意在表明太后的态度便是他的态度,也请自己别再深究。

      想明白一切,梅长苏不由感慨万端。

      蔺晨与萧景琰这两人,一个罔顾人伦犯上弑君,一个不惜性命亲驾御敌,只因不想坐视自己的多年兄弟、挚交之友送死。这份情义,怎能不让梅长苏动容。

      “嗯……”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眼前发黑,脑袋里像针刺似的疼。想起萧景琰和重锦告诫过要切忌劳神,想必自己是耗费心力太多的缘故。

      正想唤重锦进来倒杯热茶缓缓神,小丫头却已欢快地跳进屋来了:“先生,沐浴去!”

      梅长苏正觉得身子有些乏了,沐浴热汤舒缓一下也好,于是起身随着她去了。只是这小丫头一直弯着眼睛哼着小调,似乎极高兴似的,他不明就里,不由问道:“丫头,这么这样高兴?可是刚才准备热汤的功夫,玩水玩得爽利了?”

      “奴婢十三了,哪里还是会玩水傻乐的小毛孩儿。”重锦嘟着嘴驳道。

      梅长苏不是端架子的人,重锦又是这样招人喜欢的丫头,两三天的工夫两个人就十分相熟,言谈相处间也没了禁忌。

      “奴婢高兴是因为道长刚才终于让奴婢帮着他抄丹谱了!这可是求了一年才求来的待遇,之前他总嫌我不懂那些乌突突的东西。”

      重锦一边说一边蹦着往前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听她提起“道长”两个字,梅长苏想这应是萧景琰为和蔺晨为自己请来的那位大夫的名字。于是不由得跟重锦打听道:“丫头,你跟那道长很相熟的样子?”

      “那是自然。这几个月先生您一天到晚睡着,这地方也就只有道长能跟重锦说说话了。”

      小丫头眼睛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其实先生您是想打听道长医术如何吧?您宽心,捱过这段危险的时候,且在屋前翻几个跟头,就知道道长的本事了。他不仅制了好多方子调理您的身子,还辅以药浴推拿之法来疏通强健您的筋骨——总之花样儿多极了,说要把您完完全全不落病根地治好,道长的话我一百个相信。”

      梅长苏其实未把她的大力夸赞放在心上,只皱眉道:“推拿?”

      重锦笑得更欢实了:“先生别是怕羞了?您宽心,道长眉毛胡子都白了,哪会有什么禁忌。倒是皇上,每次都在屋外候着,道长都烦死他了,说他跟防淫贼似的。哈哈哈……”

      听着重锦笑,梅长苏起先也觉可笑,可他刚弯起唇角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那初绽的笑僵在脸上,久久地,终是化作一声叹息,湮灭在山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解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