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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始作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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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待占有欲?
父母对子女的占有欲来自于之前十多年的呵护和担心,来自一直以来保护者和教导者的位置,来自权威,来自年长,来自经验。
爱人之间的占有欲来源于自身安全感的缺乏,来源于对另一半的痴迷狂热,来源于想要证明自己独特性的迫切。
朋友之间也有占有欲,总想证明我在你这里,至少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是比别人多一点特权的,可以多任性一点。或者,我是对你最好的,最了解你的,最在乎你的。
似乎这样,我们就能感觉好像手中握着些什么如有实质的东西,以安己心。
晚上关店门的时候,樊策及时赶回来了。她看我和顾听冬都很蔫巴,就问怎么了,我趴在吧台上答得有气无力:顾妈来了。樊策沉默一阵,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回办公室收拾换衣服了。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已经没力气想了。
回到家里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和顾老太太一起吃晚饭,好好的酸菜汆白肉也没让我尝出什么好滋味。正无精打采地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就听见顾妈开口了:“小方啊,当时开这个店的时候,听冬入了多少钱啊?”
我筷子一顿,也没抬头:“我记得是五万。”
老顾是那种有多少钱花多少的人,追求高品质生活,不会委屈自己,所以刚开始工作的几年根本没什么存款。她真正开始存钱也是在我去法国之后,因为那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一直以来我们空谈的梦想,似乎终于要成为现实了。我们的店主要靠贷款,还有我上学时攒的几万块。贷款是以我的名义贷的,所以顾听冬的“股份”,实际上很少。
顾妈继续说:“小方你看,虽然五万块钱也不多,但多少也是贡献。我看你们这店生意也挺好的,这店还是用听冬名字命名的不是?你看这分红的事儿……”
“阿姨,我知道你意思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于是开口打断她,“但我和听冬现在用的都是一个存折,吃穿用度上也从没有分过你我,有钱一起赚,要亏一起亏。我说句难听的,现在贷款都还没还清,您就跟我提分红,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顾妈脸色有点难看,“你看你这孩子,我这就是随便跟你唠唠,归根结底这是你们俩的事儿,我是听冬的妈我也没资格管啊。”
我不想再聊下去了,只能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我吃饱了,阿姨,听冬,你俩慢慢吃,吃完碗放下,我来收。”说完我又看老顾:“你今天跟我睡?”
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其实没必要再装什么纯洁的室友关系。可还没等顾听冬开口,顾妈就抢答:“小方你不用忙,我今晚跟她睡,你睡你的。”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对面坐的母女,看着顾听冬尴尬为难的神色,心情有点难过,但也很平静。我一瞬间似乎想明白很多事情。终究血浓于水啊,而且顾听冬,我这么爱你,为什么要以爱之名让你为难至此?
我知道我现在情绪处于失控阶段,所以不可以做任何决定。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那正好,我朋友现在正住店里,我去看看她,在店里睡一晚。”
顾听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觉得有些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有精力吃醋。于是我伸手握住她手臂轻轻捏一下:“放心,我睡沙发,晚上给你发照片证明。”说完我就走到玄关换了鞋提了包,说了声“阿姨再见”,开门走了。关门的时候我好想听见顾妈和顾听冬吵架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人家要去陪同学你有什么好激动的!”
“是啥同学啊那是她前女友!”
“前女友怎么了!正好你让她俩该玩玩儿去别祸害你!“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低头走下楼梯。
‘哟,稀客啊。”樊策正坐在一张沙发上盘着腿看电脑,见我开店门进来,模仿着昨天顾听冬看见他时的语气笑着招呼。我白她一眼,走到吧台前摸到一盏小吊灯打开,一块圆形的黄色光斑打在深色的木头台面上,玻璃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外面夜色早已降临,店里也没有开灯,只有这一盏小小的光,像夜航的红眼航班。
“怎么了?”她看我不对劲,合上电脑坐到我旁边,声音放低,注视着我。
我瘪瘪嘴哭出声来,趴在桌上边哭边说:“我被老太太欺负了。”
樊策一拍桌子:“靠,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给你报仇去!敢欺负我家方瑾,不想活了是不是!走走走,我跟你回家,我帮你骂她!”
我知道她在逗我,但是我还是没忍住自己的顽劣本性,抽泣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眼泪汪汪瞅她:“那你现在打电话骂吧……”
樊策一愣,没想到我会来这招,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于是强撑气场一把抢过来我手机,解了锁点开电话本开始装模作样翻电话,一边嘴里还愤愤地嘀咕着。
我一脸委屈地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般流畅的动作,发木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立刻停止了哭泣,慢慢坐直定定望着她半晌开口:“樊策,咱俩几年没见了?”
“啊?我算算啊,怎么也得两年多了吧……啊,肯定有两年了,上次见面儿不就是你这店开业吗,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锁屏密码的?”
樊策动作突然僵住一瞬,随即声音也显得有些不自在。她把我的手机放在一边,笑着看我:“这多好猜啊,你不是习惯拿女朋友生日当锁屏密码吗,好猜的很。”
我的记忆突然电光石火般闪回昨天晚上和她闲聊的时候。我们谈起老顾,樊策一脸鄙夷地嘲笑我喜欢大六岁的老女人。我记得她那时问了我一个问题:“哎,顾听冬到底几几年几月几日生的啊?我看看她到底有多老。”
樊策看到我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了我已经发现了什么。此刻狡辩和解释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于是她看着我,诚恳道歉:“对不起。”
“顾妈是你叫来的?”
“不能这么说。”樊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了她你俩的事儿。”
我深深呼吸,却登时红了眼眶,樊策过来拉我:“方瑾你先别激动,我也是想帮你……”
“手拿开。”我目光冰冷,看她伸过来拉我手臂的手。她一愣,随即低下头,慢慢收回手去。我看到她这样,说心里没有不忍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是愤怒,厌恶,可笑。我的心里闪过各种可能,从最卑劣的到最高尚的。
我开口问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对吧?”
樊策赶紧点头,急忙解释:“那当然啊,你看我和我对象都好了几年了,我都为她出生入死了,怎么还可能喜欢你?”
我胸中有几千万句伤人的利刃,可我都用力忍住了。我不想出口伤人,可最终,我还是没忍住,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樊策,你知道,我最讨厌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出伤害他人的事。”
樊策眼睛也红了:“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的是担心你。我这也是为你考虑,我不想让你俩分手,但是你想想,她都三十岁了,她们家还不知道你俩的事儿,你敢说你自己没担心过这个事儿吗?光藏着掖着躲着是解决办法吗?这事儿迟早得面对,正好我最近在你身边,你有难处了我还能帮你,至少还能陪陪你。我知道我自作主张是不对,可是她家人得知道啊,这也是个考验,如果这次顺利把事情解决了,皆大欢喜啊;那如果没有,她因为这个跟你分手了,那也说明这人不值得你喜欢,你也好早点放下去找……”
“你他妈闭嘴吧!”樊策最后一句话成功激怒了我,我蹭得站起身来面对她,“樊策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满口为我好为我着想,你难道自己就没有私心?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可你就没有别的情感?你扪心自问吧你,你真的是完完全全为我好才干出这事儿的?怎么想就怎么说,至少还光明磊落,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明明有一己私欲在却还装得大公无私的样子,骗自己骗别人有意思吗?”
樊策被我说哭了,哽咽着连话都说不清,可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什么:“是,我他妈就是想确定我在你这儿还有点不一样的权利,至少我不是你的一个普通朋友。”
我仰头拼命眨眼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眼泪再次决堤。
“我就是不明白……咱俩身上还有一样的纹身呢,明明当时说好就算分手我也是你孩子的干妈,你结婚我还要当你伴娘呢。为什么顾听冬以来……我他妈就什么都不是了呢?你告诉我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
我低头伸手帮他擦眼泪,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我爱她啊,我爱她,我想跟她好好过一辈子。策哥,你放下吧,我知道这么久了你其实都还没放下,你放下吧,放下吧。”
樊策痛哭失声,紧紧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