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顾》人间苦境

4、只是个开端

　　我年轻的时候，额，这样说好欠揍，因为我现在也依旧是个年轻气盛的毛躁丫头。

　　那么，这样说吧。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是那段最骄傲最狂妄最自以为是却又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曾经很讨厌一句话。

　　世上安得两全法。

　　彼时心比天高，年轻的心只相信自己的潜力和决心，而拒绝屈服于所谓的现实和命运。那时我的看法是，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想要而得不到的，除却生死，其他的只要够拼命，都能握在手里。路途自然曲折，然而结局必须圆满顺意。

　　我其实很喜欢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勇敢啊，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梦想，都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那股冲劲儿和倔强，那种义无反顾，可能永远只属于那时候的少年，只属于那时候少年的我。

　　老太太的飞机是下午两点到的，从沈阳飞到青岛只需要一个多小时，顾听冬中午吃晚饭后就开车去机场了。我坐在吧台里发愣，抬头盯着墙上的挂钟，怀里抱着“布朗尼”——一只灰毛的英短，眼睛也是漂亮的铁灰色，只是左脚是瘸的。我遇见它的时候是下雨天，它躲在店门旁绿植的花盆里，从大芭蕉叶里探出小小的脑袋，身上滚满了棕色的泥土。我觉得它很像巧克力布朗尼，就这么叫它了。说来也很奇怪，其实我和老顾之间，老顾才是那个有猫缘的。记得她还在以前的公司上班的时候，那里有两只小黑猫，一见到她都往上黏，还躺在她膝盖上睡觉，睡得特别踏实。而我，通常就算我一脸友善的笑容蹲下逗猫，猫都只有往后退的份儿。我一开始特别郁闷，后来也就麻木了。然而布朗尼和我以前遇到的猫都不一样，它特别粘我，而且特别不爱搭理老顾，这让我着实乐了好久，逮着机会就嘲笑他也有今天。还天天叫布朗尼为儿子，叫得老顾脸黑手也黑，逼急了她我还得腰疼好几天。

　　布朗尼似乎是发现了我心情不好，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蹭我手心。我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凑过去和它鼻尖相对轻蹭。它低声呼噜着像在安慰我，我忍不住笑出来重新把它抱怀里蹂躏软软的耳朵。

　　“小方呀！怎么都不来接阿姨啊？是不是不想让阿姨来啊！”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从大门的方向传来，我抬起头就看到一位笑容满面的中年妇女迎面走来，隔着十几米都能感受到她扑面而来的活力气息，顾听则冬拎着她妈的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脸无奈，眉眼间有些疲惫。

　　怀里的布朗尼早就在老太太进门的时候踩着我膝盖跳下去跑走了，我站起身来绕过吧台笑着迎上去挽住她手臂，“我得看店啊阿姨，哪儿能不想呢，我还想吃阿姨做的酸菜汆白肉呢！”

　　“酸菜汆白肉还不好说，今儿晚就给你整，包你吃的舒舒服服的！”阿姨笑得更开心了，握住我的手摩挲，“就是现在的酸菜不好，等你过年来家里，我给你做更正宗的！”

　　“好嘞，那我可不客气了啊！”我笑着应下，一边顾听冬开口了：“妈，小方你也见了，我先带你回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今晚你睡我屋，我跟小方挤挤去。”

　　老太太登时就有点不高兴了，白她一眼说：“怎么着啊？我刚见着小方你就赶我走啊？我还要跟她好好唠唠嗑呢，你赶紧的，先回家给我把行李放了再过来。”

　　顾听冬一听这话就急了：“有啥话不能晚上说，非得现在说，店里正忙着呢，你别在这儿添乱。”

　　顾老太太拉下脸来，转头看着顾听冬，声音都压沉几分：“顾听冬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跟我横，你要不想让大家都难看就赶紧去，你别怪我没给你留脸。”

　　我一听这话脸都涨红得发烫，赶紧伸手拽老顾：“哎，你怎么跟阿姨说话呢，赶紧的回去给阿姨安顿好，我陪阿姨聊会儿。”

　　顾听冬眼圈红了。我就受不了这个，她一哭我比她还难受，但现在我没法上去抱住她哄，只能放柔缓了语气说：“你放心吧，赶紧去吧。”

　　顾听冬没再说什么，拉着行李出了店门，开车走了。我暗暗松口气，却想到接下来的才是硬仗，于是只能笑着拉顾老太太坐到咖啡厅里僻静的一角，让服务员给上了两杯红茶。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跟顾听冬回家的场景。当时隆冬腊月，东北下大雪，一尺深的雪淹没小腿直到膝盖，简直寸步难行。我在英国待久，习惯在寒冬里也穿得单薄，于是只穿了一条厚牛仔裤。出了机场我就被气温征服，哆嗦牙颤着求顾听冬带我去商场买衣服。最后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才缓过来，咬牙切齿地看她笑了一路却无可奈何，只好独自闷闷吃瘪。当时我是以顾听冬朋友兼未来生意合伙人的身份去的，因此得到了热情的款待。不得不说，顾妈的酸菜猪肉馅饺子真是一绝。从那以后顾妈就时不时寄点酸菜啊地瓜干啊什么的过来，把我当半个女儿看。我想到这里有点愧疚，低着头没看她。

　　顾老太太坐在对面也没说话，我正觉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就听她开口了：“小方啊，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不找个对象？”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开场白也太俗套了，但面上仍笑得乖巧：“这不还没找着呢吗，不过也不着急。”

　　“嗯，二十四也确实不着急。”她点点头，拿起茶杯来喝一口，忽然长长叹息一声，“我们家听冬都二十九了，还没对象，她那同学们结婚的结婚，有的连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小方，你跟她关系好，你给阿姨分析分析，她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抬头望天，欲哭无泪。我其实特别想说，阿姨，她的问题其实就坐在你对面呢，您看您这来势也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啊，这套路咱就不用绕了吧！但我还是沉住气，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诚恳一点：“我觉得吧，她眼光太高了，没几个人能入她的眼。”

　　顾老太太的目光在我上下打量一阵，摇摇头。“我以前啊，也是这么想的。但前几天有人跟我说听冬其实不是因为这个。”

　　我心里一咯噔，不是因为终于进入正题了，而是她说“有个人跟她说”。这可太奇怪了，虽然顾听冬的追求者不少，但不管男的女的，都没人知道她已经有对象了。我因为这个还跟她吵过一次架，后来才明白她这是在保护我们俩的感情。我那时才意识到让她出柜这件事的严重性，基本上在想出办法之前，让她出柜基本就是让她在分手和与父母翻脸之间抉择。所以我后来渐渐理解，也没再任性过。所以这个“有人说”，其实是不可能的。能说上这话的人，一定是顾听冬那边的朋友，而她那边的朋友没有知道她脱单的，那么想拆散我俩更是无从说起。

　　我正想着，就听见对面瓷杯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的轻响。我回过神来，脑子里却仍一片混乱，只是直直地望着顾老太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方啊……阿姨能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年轻嘛，难免一时走岔路。犯错不要紧，及时纠正就好。”

　　顾老太太语重心长，却成功地激怒了我。我微笑地摇摇头与她对视，声音平稳：“阿姨，我不觉得这是个错误。事实上，我认为这样的爱情和男女之间的爱情没有任何区别。对不起，阿姨，一件没有错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样去改正它。”

　　顾老太太脸上已经没了笑容：“这怎么不是错？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结婚生子，这要不是错，法律为什么还没有通过同性恋婚姻法？小方你还年轻，阿姨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呢，知道你们小孩子爱玩儿，但玩儿过了到岁数了也差不多了，你难道希望别人都觉得听冬是个没人要的剩女？”

　　嚯，这刀子一把把地抖往心窝里捅，真他妈的狠，而且看来还做过不少功课。我无奈苦笑，一一解释：“世界上已经有很多地方通过了同性恋婚姻法，我不知道中国为什么还没有通过。阿姨，我们不是玩儿，您就想想，顾听冬她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她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她的选择，我想您应该尊重。”

　　顾老太太急了：“她就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快三十的人了还在这里玩儿小孩子的把戏，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缓了缓情绪，见我不为所动，换了个风格：“小方啊，你看阿姨一直也把你当亲女儿似的看待，阿姨对你不好吗？你就看在阿姨和叔叔的份上，啊？行不行？”

　　我眼眶有点泛酸，不知道怎么回答。哽咽了半晌把委屈都压回心里才开口，语速放得很慢：“阿姨，我也能对听冬好，我有车，以后也有房，钱也在赚着，我不比一个男人差。”

　　“那能一样吗？你能给她一个孩子吗？你能给她一个家吗？”顾妈连珠炮似地把问题抛给我，“同事同学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你知道那些人背后说话能多难听吗？你想让听冬被人这样戳脊梁骨？”

　　我知道挺丢人的，但我还是一个没忍住哭了。我深知边哭边说话看起来更惨，于是就默默低头哭。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就是觉得特别生气，又特别委屈，我被她说的也觉得顾听冬这样特委屈，但我又特不服，但我又不知道怎么还嘴。

　　顾妈还在对面说着什么，而我正专注地抹着鼻涕眼泪什么也没听进去。突然我脑袋靠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我也顾不上丢不丢人添不添堵，伸手紧紧抱住身旁的人。我把脑袋埋在她腰腹间，她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听到她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妈，回去再说吧，你看你都把小方说哭了。”

　　顾妈似乎也觉得说的太过，没再往下说，撂下句“那我先回去给你们做饭”就离开了。

　　我听见人走了把小脸儿在她白衬衫上蹭干净，仰起脸来可怜巴巴瞅她。她一脸无奈低头看白衬衫上的花花绿绿一片狼藉，伸手把我的头发揉乱象征性地报复了一下。

　　我看到她眼角晶莹也有泪光，于是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搂到怀里，把她脑袋按到颈间。

　　然后我感觉到，我颈间的皮肤上一片湿漉。

　　我侧头亲吻她的耳鬓，用嘴唇轻轻厮磨触碰。我手掌轻轻摩挲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然后再用力搂紧。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