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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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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圆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又回到……上一世死后的样子。能感觉到微风穿过身体,却感觉不到自己是否站在地上。
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各个面孔交替出现。而自己浮在半空,一切都看得清楚。
譬如……眼下这水波淼淼的荷塘边。
两个女娃蹲在那里,认真的瞅着荷叶底下的小鱼儿。小鱼儿一身黄灿灿的颜色,衬着绿杆,显得圆胖惹人爱。
其中一个女娃娃按耐不住伸了手,想捞一只上来瞧瞧,却被旁边的人狠狠的打了手。
“云漪!别淘气,当心掉下去!”
“可是它们,它们看着很好吃啊,姐姐。”
“吃吃吃,整日里就知道吃,肚子都圆了。”年长的云画说着,却是转头问后面的婢女:“漪漪的杏仁豆腐做好没有?快些给她端上来。”
忽得一阵风起,吹得清圆眯起了眼睛,再看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场景。
身穿藏青衣裳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宣旨:“……特遣云画郡主一月后和亲于南疆,赵将军一路护送,以交好两国,保我朝千秋万岁,长乐未央。钦此——”
一个月后,一身嫁衣的女子远走故乡,走向未知的命运。
而在她渐行渐远的身后还有一个少女,一声声不舍的“姐姐”,叫碎了新嫁娘的心。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匆匆而过。
南疆的密密丛林之中,有逃命的一主一仆。
两人皆是女子,神情仓惶狼狈,脸上是掩不去的恐惧。
后面有骑着马的士兵欢呼着追上来,手里的刀剑抡着圈,围住了她们,一个个,皆不怀好意的笑着。
“王妃想逃去哪里?”
“哈哈哈,可是想逃去锦城?王妃还是别浪费力气了。”
“王妃既和亲于我南疆,可没有回去的道理。”
其中一个女子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来,她身边的侍女却不甘示弱,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以单薄之躯冲向了前面的缝隙。
“郡主快走!前面不远处便是赵将军的营地,那里他们不敢乱来的。”
马上的士兵见她胆子竟这般大,气得一刀下去,生生砍下了她一条胳膊。
“郡主,快走——”那侍女大喊,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士兵的刀口撞过去。
女子不再犹豫,拼劲全力就着那个缝隙跑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痛哭,哀戚的声音回荡在这一片树林里,“阑珊,阑珊……”
“阑珊,阑珊……”她嘴里一直喊着侍女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就是力量。眼泪纷落,跑到最后,仿佛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奔跑了。
当那片营地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死亡,身后的追兵眼看着她已经出了林子,啐骂几声,只能调转了马头回去。
她连滚带爬的奔向了自己的国家,像奔向最后一丝希望。
等到守卫将她拉起来的时候,她像是痴傻了一般,只会说两个字,“阑珊,阑珊……”
“姑娘!姑娘!哎,怎得晕过去了……”
耳边嘈杂,后来变得极为寂静。
再醒来的时候,云画被恭恭敬敬的请去了主营,主营中央背对着她,站着一个挺拔壮硕的身影,黑色披风极具气势。来人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末将赵守桥,见过云画郡主。”刻板严肃的面孔,垂着眼眸向她行礼,“郡主此刻应在南疆,好好的当南疆王妃,为何会一身伤的出现在锦城?”
云画不多做解释,当即跪了下去,额头贴地,“求赵将军——送我回京罢,就当是救我一命。”
营长里突然陷入一种令人屏息的沉默。
“云画郡主先起来再说。”
地上跪着的人却一动不动,“赵将军——就当是云画求你了……赵将军若不应,云画便长跪不起。”
赵守桥沉吟一会儿,道:“此事关乎邦交,我需同人好好商议再做打算,郡主可先回去休息。放心,这段时间里,末将绝不会轻易让南疆的人伤了你。”她那一身的伤,赵守桥心里也是有几分猜测。
云画只能依了,心事重重的离开。
待她走后,赵守桥扬声道:“眉山。”
有一人缓缓步入帐篷之中。
“眉山,此事……你看该如何?”
来者的男子声音沉沉,“云画郡主一看便是私自出逃,然人已逃出,也不能总藏在我们这里,还需尽快报去京内,由京里的人拿主意,不过……”谭眉山忽然间沉默下来。
“怎么?”
“无论郡主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恐怕都不得善终。”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云画一直待在赵守桥的营地之中养伤。约莫三个月后,京里来了圣旨,允她回京。
天真的她以为,回到故土,等着她的就是解脱了。
临走时,赵守桥派了谭眉山一路护送她北上,她连回头望一眼南方都不愿。谭眉山扶她上车之时,低声道:“此番回去,郡主可要做好准备。”做好什么准备自然不用明说。
云画的动作倏尔停住,她忽然间就失了神,半晌,才回头望着南方,声音低哑:“那里才是地狱。”
一千个日日夜夜,受尽折磨凌辱。宁向北就此死去,也不愿回头以求生。
谭眉山不再多言。
山水迢迢,三年前云画眼中含泪离开,如今又眼中含泪回来。
抵达时她同谭眉山一起入宫面圣,连家人都未来得及见。然而等着她的却不是救赎,而是死亡。
一个逃回来的和亲郡主,能有什么好下场?落入狱中的她终于缓缓地落下泪来:“我真傻,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爹爹怎么会护着我……”也好,利落死去,总好过过那些非人一样的日子。
尽管如此想,在狱中等死的日子里,她还是奢望着事情有所转圜。
但最先来看她的人,不是父母,却是云漪——她从小护到大,爱到大的亲妹妹。
云漪费尽力气进来看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拉着她的手发狠似的说:“他们不救你,我救!他们不要你,我要!”
“我再也不要让你离开我!”
云画抱着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流眼泪的力气,她的眼泪差不多已经流干了。
那之后,狱里每每有新的人进来,也每每有旧的人死去,她却像是一支开谢的花,再无人问津。
太阳升了落,落了升,也不知是哪一日,云漪又来了,抱着她用低低的哽咽之声说:“姐姐!姐姐!我能救你了!我有办法救你了!”
后来云漪能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年少的女子,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光亮。
“我去求了谭眉山,姐姐!他答应救你了!他答应我了!”
“姐姐你且再等等,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后来她竟真的被赦免死罪,只贬为庶民,没入奴籍,在宫里的一处角落当差。
日子辛苦些,却并不难过,清静无争。
云漪常来寻她,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些穿的,冬日里带得最多的是炭火,夏天则是变着法儿的给她弄来解暑的甜汤。
只每次来,嘴里越来越多的提起了一个人——谭眉山。
“姐姐你看,这是谭眉山给我的簪子,听说成色这样好的翠玉可难得了,我又特意让他给你也做了一支,我给你戴上。”
“姐姐姐姐,谭眉山今天带我去宝糖阁了,我给你买了好多的酥糖和糕点。”
“姐姐,谭眉山出征了,我好担心好担心他。”
“他平安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姐姐!我好想笑,可是,可是怎么又好想哭……”
“过年了,姐姐,谭眉山今天去府上见父亲了……”小姑娘的脸上有着片片红晕,眼里干净得像是一片澄澈的湖。
那是被人从小呵护到大的一双眼睛,是未曾历经风霜的一双眼睛,也是没有见过肮脏的一双眼睛。
云画笑着点头,像是真的为她高兴,眼中却落下泪来。
“姐姐你怎么哭了?别怕,谭眉山说了,等几年后一切稳妥了,便想办法让你脱籍,接你出宫。以前都是你护着我,以后我要永远护着你。”
少女甜美的承诺仿佛还近在耳畔,她的好日子却仍是到头了。
自她逃出南疆以后没多久,两国边界就开始兵戎相见,多有摩擦,几场战争下来,南疆吃不消了,战事稍歇之余,南疆为寻台阶,竟要求接回和亲王妃!以求两国交好。
于是她这颗废棋,又有了用场。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听到消息的云画,已是面无血色,跪坐在地。
她不顾一切的寻了谭眉山。她想,这几年他步步高升,心疼云漪,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那么大的雨天,她跪在谭眉山面前,不停的给他磕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谭大人,谭大人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我不要去南疆,我不要去,那里是地狱……我不要去……”
而站着的人却无动于衷,望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让她整个人都脊背发凉,他不去拉她,只是说:“你知不知道,若你不去,接下来,就轮到云漪了。”
她突然就哽住了喉咙,没了声音,额头磕出来的伤口冒出血丝,顺着脸颊而下,让她无甚表情的面容变得有几分可怖。
谭眉山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开口:“但一切还未成死局,若让你去,云漪必不会同意。我会先护你到锦城,如果南疆的人不是很难缠,届时你也可诈死脱身。”
云画走时,云漪几乎失去理智。她求父母,求谭眉山,最后甚至打算带着云漪逃跑,可是刚逃出了京城,便被家里人抓了回来,接着她就被父母锁在了屋子里。
这一次,她连云画的背影都没有看到。
由北到南,这条心碎的路,云画已经来回走了三遍了。
诈死一计只有云画和谭眉山知道,到锦城时,他们就开始筹备了,赵守桥丝毫不知。
当云画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南疆来的使者却出乎意料的难缠,决不肯罢休。
南疆王喜爱她那张容颜,怎样都不肯接受她已死的事实,扬言要进京同圣上理论。
一个女子而已,怎可坏了千秋大计?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
赵守桥却是知道了她炸死一事,决定交出她来。
这一次谭眉山默然不语。
怎么可以给人希望,又这样让人绝望?
云画流干了泪,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丝的妄念,她跪在地上抓住谭眉山的衣摆,卑微得如同蝼蚁,“不可以的,你不可以这样的谭眉山,云漪不会原谅你的……”她哭着,喊着,整个人都透出种绝望的味道来。
她脸上的泪水也不抹,两只眼睛没有一点焦距,一字一句的说:“你们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什么爱我的脸?”她竟疯狂的笑起来,“南疆人不是爱我的脸!他们是爱上折磨我的感觉!我堂堂王妃!他却像是对待一块破布一样对待我!将我赏给他的下人,他的兄弟,那些人,那些人……”
她的眼神开始惊惧起来,“服侍了他们还不够,还要在我身上烙下那样肮脏的图案!你知道有多疼吗谭眉山?”她突然扑过来抓紧他的衣袖,“就像是剜你的肉一样,我都能闻到自己的皮肉被烫焦的臭味!谭眉山,这样的滋味你也该和赵守桥尝尝的,这样你就……你就不能再这么理直气壮送我走了……”
她再次失声笑了出来,声音里有一种无法琢磨的东西,“我知道,我知道……”
“你选云漪,云画和云漪,你选云漪……”她低声笑起来,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是,是,赵守桥当初不选我,你也不选我……”
她没说错,谭眉山选云漪。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求不得,甩不脱,冥冥之中,自有结局。
她没有再哀求,十天后平静的踏进地狱。
以前的一切折磨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的心已经死了,再痛,也只是皮肉之痛。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忍气吞声,她强颜欢笑,她把自己真实的情绪、真实的想法,全部沉入最深的水底。
她一点点的筹划着,准备着。果然,一两年的时间,就听闻谭眉山和赵守桥通敌叛国的罪名传来。有了她造的书信,她的证词,圣上不会简单的姑息他们。
他们两人皆被判千刀万剐之刑。
他们终于也能尝尝她的痛了。她想。
可是她的妹妹,她从小便疼在心里的云漪,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谭眉山受刑。那一刻,飘在风里的清圆仿佛成了云漪,胸中有一阵又一阵的闷痛传来,痛得她直不起腰。
她到底是云漪还是清圆呢?也许不重要了。
她只是不能看着谭眉山这样痛,她嘶喊着冲上刑台,抱紧了谭眉山,周围乱成一片,有人持剑而来,剑尖穿透了她的心脏,谭眉山搂着她落下泪,几乎没有多犹豫,手上一用力,一把剑便结束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死讯传到南疆,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了。有人贡献了一把宝剑,说是昔日赵守桥的佩剑,削铁如泥,饮血无数。
宝剑呈上来时,云画看得近乎痴迷,旁边的南疆王见她如此呆傻的模样,来了兴致,“听闻你们京里的女子好舞剑,去!你去舞上一曲看看。”
云画当即朝那剑走去,爱惜的拿在手中抚了又抚,眼中有着闪闪烁烁的光亮。笙乐之音响起时,她拿着剑舞了出去,剑穗荡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第一次来南疆时,由赵守桥护送她。年轻的男人沉默寡言,却如山一般伟岸,那时这剑穗便在了。她笑叹这样刚硬锋利之物,佩个剑穗这样的柔软之物真是好生不搭。沉默寡言的男人却难得开了口:“心上人编的,好看。”
她那笑,一下就僵在了唇角。
后来回京,心死了一半。人人都道她该死,连亲生父母都放弃她这颗棋,却唯有那个光风霁月的男子跪在大殿之上替她说话:“郡主私自回京固然有错,但南疆人的做法却更可恶,无视和亲,藐视天威,郡主不该死!”
只是这一生都所爱非人。
后来……第一个男人,送她去死,第二个男人,见死不救。
如今只剩一把剑,和她一起回忆着这些事。
笙乐之音渐歇,她也回忆够了。
她凝视着手中的宝剑,浅浅一笑,然后反手一挥,竟是将自己整个头颅都割了下来。
大殿中人无不惊骇。而大殿外面,清风阵阵,山河静默,这样只能选择死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时光流转,光阴变换。他们的命运却像是被绑在了一起。
这一次清圆看到的是她所熟悉的前世。
高高在上的千画郡主。寂寂无名的乔清圆。还有那个卑微的,后来却权倾天下的谭眉山。
千画以为手握权势便能让自己安然无恙,可是再恋权,贪权,却都有到头的一日,大权旁落之时她不甘心,陷害朝中忠良,最终仍是死于谭眉山之手。
而显赫一时的乔家,也没能保得住。
剩谭眉山孤身一人,和那些肮脏腌臢之事比邻而居,最终仍是死于这些事中。
命运翻云覆雨手,两世恩怨,两世爱恨,推向他们走到如今这个结局。清圆想,真是又公平,又残忍,原来它大手一挥赠下的那些美好,早已暗中标记好了代价。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