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36 ...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这一天,吕定泽终于带来了一个人。
此刻谭眉山面前的老头,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微驼着背,整个人瘦得如同一根竹竿,面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此人唤做隋先生,便是谭眉山半个月前提过的可通鬼神之术的人。
谭眉山对他有几分印象,先前何举和千画密谋之时,便同此人走得颇近。
他沉这一张脸,看不出半点心思,先替桌边的隋先生倒了一杯茶。
老头闭眼一嗅,是六安瓜片,随即兀自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老头倒也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慢悠悠的道:“谭大人寻了我这几个月,见了面怎得一句话都不说了?可是在琢磨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谭眉山依旧不言语。
老头开门见山:“你历经三世,前两世皆不得好死,怎的?想求什么?且说出来让我这老头听听。”
谭眉山一颗心终于沉下去了,“隋先生通天之能,我求什么,先生想必很清楚。”
老人站起,负手走到窗边,窗外是艳艳夕阳,树影婆娑,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琢磨不透的语气念出两个名字:“乔清圆,千画。”
“这两人前两世孽缘太深,换魂不易,必须两人在场,而若想二人此生不再纠缠,只有其中一人消失。”
他这样一说,谭眉山即刻便懂了,他没有丝毫犹豫,沉沉开口,“还请先生无论如何保住清圆,我这就带她进京准备。”
谭眉山留下吕定泽在京里打点,然后自己悄无声息的去山庄将清圆接进了京,将她安排在一个旁人丝毫想不到的地方——修竹书院。
然而他们这边忙碌着进京,那边何举立刻就得了消息。
“你亲眼看着他们进了修竹书院?”
“绝对没错。”
何举终于露出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却是冷笑:“去别院将乔姑娘请过来吧,接下来就是她的事了。”
在清圆刚刚抵达修竹书院的这一日,何举带着乔四姑娘进宫了。
这个时候的千画,灵魂还寄居在清圆的身体里,所以准确来说,应是何举带着千画,进宫了。
而千画进宫,是为了告御状。
少年天子,如今极是信任何举,听人穿鼻,何举说是要事,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听地上跪着的“乔清圆”的一字一句。
“整桩案情便是如此,上巳那一夜,千画与谭眉山合谋绑架了我父亲,若非何大人仗挺身,谋害朝廷命官之事想必已经发生。”千画顿了一下,接着一脸愤然“而这半年之中,刑部,亦或大理寺之人都忌惮当时摄政王的余威,以我父亲安然无恙之由,或推脱,或敷衍,或避之不见,虽父亲逃过一劫,臣女心中却恶气难出!天子脚下,竟有人胆大妄为至此,他们眼中可还有天威?心中可还有天子?真真猖狂之极!今日天子在上,臣女其心昭昭,若今日有半句虚言,必受天谴。只盼圣上明察秋毫,切莫放过此等不义之徒,寒了忠良之心。”
千画跪在地上,将一个受尽委屈的弱女子演得无可挑剔,这一番铿锵的陈述,自然是让少年天子热血沸腾,正是急欲做事揽权的年纪,又如何会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乔姑娘请起,你所言之事,朕定当明察,给你父亲一个交代。”
何举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半点波澜也不曾有了,事情正一步一步朝他所想的方向走,他想,要不了多久,谭眉山就会败在他手中,这一次,他不会再有反身的机会!
此事一出,朝廷上下开始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里。千画出宫以后,乔越和乔老爷纷纷找来了何举的府上——这些日子,她是被何举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软禁在何府的。
乔家人不难应付,因为顶着乔清圆的脸,千画三言两语就将他们劝了回去,更何况乔老爷也的的确确是被千画绑过,只是乔老爷对于千画鲁莽进宫一事颇有些不解和埋怨。
但事情既出了,也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几日下来,谭府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刑部的人,但对方到底是谭眉山,没那么容易被下狱。
去南疆寻找千画的士兵也是去了一波又一波。
他们两人,已被何举这一计逼到了一处死胡同。
谭眉山却没有半点急色,依然游刃有余的对付这所有查案的人。即便刑部的人寻到他的蛛丝马迹,也很快就会被推翻。但千画不同,千画的罪名太多,定罪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偏偏眼下清圆的魂魄又寄居在千画体内,谭眉山只能将此事一压再压。
谭眉山和清圆已经处于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何举,开始筹备第二件事,千画也一样。
立秋的京城里有几分萧瑟之色,不若夏日的响亮,彷佛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与紧张之中。
这一天,一直被软禁在何府的“乔四姑娘”忽然不见了。
在一众慌乱的下人中,唯有何举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沉沉目光,望向了京城的东南方,那方向,是真正的乔清圆的藏身之处。
修竹书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和一年前一样寂静,光线中尘埃浮动,那曾经靠窗的软榻上,如今并排躺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清圆,还有一个,便是吕定泽费尽力气弄过来的千画。
如今的藏书楼仅剩这四个人。
谭眉山摸着清圆的头发:“事不宜迟,为免何举找来,还需尽快请隋先生将你二人换过来。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清圆轻轻点头,然后看看旁边已然昏过去的千画,却又抓住了他的衣袖,“我醒来……我醒来……会变回去的吧?”
谭眉山笑她胆小,说得轻松:“回不回去又能如何?只要是你,我都不嫌弃,如今多此一举也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毫无顾忌的去见家人,不为别的。”
清圆再点点头,终于放开了他的袖子。
“丫头,你可别小看了老头我,之前还说过要同我一起吃鱼,老头我可是等着哪!”隋先生的话音刚落,也不待清圆回答,手里的玉笛咣得一声,敲到她的额头,清圆便陷入混沌之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头将双手平放与清圆和千画的额心,闭上眼喃喃着一些听不懂的语声。
片刻后,旁边本来青翠的玉笛闪过一抹红光,紧接着,老头睁开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成喽,谭大人可别忘了你许我的东西。”
谭眉山蹙眉,盯着榻上的清圆,有些焦急,“怎还不见她醒来?”
老头有些不开心,“哪里有那么快。”
说话间,旁边的千画却是动了动手指,睁开眼了。她抬手看了看,然后又扯扯自己的衣裳,还未等谭眉山出声,率先惊讶道:“我,我怎么还是这样?不是说能换过来吗!”
那焦急的样子,让一旁的谭眉山倏尔眯起眼睛。
他忽然起身,紧紧的盯着榻上的“千画”。
连老头亦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谭眉山!你不是说能换过来吗!怎么我……我还在她的身体里!”那盈盈水润的目光,娇嗔任性的语调,当真是一模一样。
说话间,“千画”盯着榻上还没有醒的清圆,伸手摸向她的脸,紧接着再摸向自己的,像是失神。
忽然,她动手拔下清圆头上的簪子,眨眼之间就向谭眉山刺去。
谭眉山却早有防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本是习武之人,反应比千画快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却没想到千画另一只手抓向了榻上清圆,谭眉山心一紧,怕她藏着什么歹心,急忙去护清圆,却不防备被千画反手,以簪子划破了手背。
千画目眦欲裂,狰狞的笑道:“谭眉山,你去死吧!去死吧!和乔清圆一起去死吧!你们谁都别想有好下场!”
她状若疯癫的笑了起来,谭眉山抽出随身的匕首,直直扎进她的肩胛骨,直觉她不会是这样简单刺杀的人。
“你,乔清圆!一个都别想活!一个都别想!”
谭眉山手一抖,立刻去探乔清圆的鼻息,然而竟是没有的!
原来她是故意被他抓,原来她换魂之前竟是吃了毒药!
他搂着没了声息的清圆,整个人赤红着双眼大吼:“解药呢!我问你解药呢!”
千画却只是冷笑,嘲讽的目光盯着他。
他终于崩溃,一把夺过了千画手中的簪子,直接扎进了她的掌心,几乎失去理智:“我问你解药呢!”
他又刺了一簪,“解药呢!”
那簪子也被她抹了毒,插在发间,竟是谁都没发现。
如今她的整片手掌都变了色。而谭眉山亦是。
一簪又一簪,她的手掌已被刺得没有一处完好。
她冷冷的别过眼,望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始终双唇紧闭,一声不吭。
知她不会妥协,谭眉山丢了簪子,一把抱住清圆,哑着声唤她的名字,听见动静进来的吕定泽,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去请大夫,去请苏大夫!”
谭眉山颤着声吼,吕定泽当即反应过来。随后,谭眉山整个人突然一僵,盯着一旁一脸事不关己的隋先生。
“先生,求先生救清圆一命!无奈任何代价!”
老头直接回:“断气的人救不回。”
谭眉山一瞬间哽住喉咙,埋首在清圆的肩窝,久久都没起来,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绝望吗?谭眉山。”这空阔的藏书阁,忽然间传来了千画的声音。
她躺在地上,整个人就像陷入了某种如愿以偿,却又诡异的平静里。手掌的血一点一点的往外冒,她动也不动一下,那目光一直盯着光线中翻飞的浮沉。
尘质摇动,一如她的命运。
“绝望吗?谭眉山。”她又问了一声。
“第一世,当你送我去南疆的时候,我便是这样绝望。”她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以为自己那时候,心就死了。原来没有。”她竟是笑起来,“直到第二世你毁了我的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还能死得更透一些。”
“我就是这样绝望的,谭眉山。”
她没有再言语了,气息一点点流失,始终不肯闭的眼睛盯着空气中的尘埃,怎样都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