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眉山》王观

32、32

　　到云城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谭眉山将她安置在一处帐篷内便去见赵守桥了。

　　很快就有小兵送来热水和吃食，清圆洗去一路风尘疲惫，刚躺在床上，就听见外面传来徐向善的声音。

　　“民女求见姑娘。”为求方便，徐向善这一路都以民女自称，未曾暴露身份，而清圆更是有谭眉山护着，除却齐珏，倒是谁也不曾知晓“她”是戴罪之身。

　　清圆叹了口气，只能起身唤她进了来。

　　“表……”才说了一个字，徐向善便顿住，改口道：“姑娘……”

　　“小七……不必客气，坐下说吧。”徐向善乃是七公主，“清圆”现下的身份是徐向善的表姐，叫她小七也还算妥当。

　　“姑娘怎会和谭大人……”那般亲密……先前在书院，二人倒的确是主仆情深的样子，可出了书院，也不知为何，表姐竟是一副恨透了谭眉山的模样，如今怎得又……徐向善心思单纯，现在可是满心满眼的不解。

　　清圆不好解释，只能讪讪地笑笑，端起桌上的茶叹道：“哎，世事无常，世事无常。”随后一脸笑的迅速转了话题，“你……可是来寻赵将军的？”

　　果然，徐向善那点子疑惑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红透了双颊，垂着脑袋不说话。

　　清圆还不罢休，继续打趣她，“如何？可见着人了？”

　　听到这里，徐向善竟一瞬红了眼眶，抬起头怯懦的点了点，“见着了，可是却被赵将军骂了一通。”
　　什么任性妄为，胆大包天，不懂事，愚蠢，一想起这些话来，徐向善便觉得心头哽咽的难受。

　　哪知听她说完，清圆却是噗嗤一声，笑倒在桌上，随后揉揉她的发，对她道：“那你可曾骂回去了？”

　　骂？骂回去？徐向善一双水润的眼睛瞪得老大。这她怎么敢！

　　“行了，你今晚先歇着，明日好好想想该如何将赵将军骂回去，你可是七公主！任你如何横冲直撞，那赵将军也只有忍了的份。”

　　徐向善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怎么可能？”

　　清圆冲她眨眨眼，“不信？那你明日且照我教的试试，他若再敢嫌弃你，你便骂回去。”端看你二人舍得不舍得了，清圆在心里偷笑着补了一句。

　　被她这么一绕，徐向善晕晕乎乎的离开了。她前脚走，谭眉山后脚便到了。

　　清圆一见他进来的神情，便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一问，果然是有件大好事。

　　“军中的御医已经研制出抑制疫情的解药，如今平城，锦城，云城的疫情总算是控制住了。”

　　清圆的小拳头一下下替谭眉山捶着肩，笑眯眯一脸讨好的模样：“哎呀，我们的谭大人这些日子东奔西走，真是辛苦啦辛苦啦。”

　　谭眉山对她了如指掌，悠哉的喝了口茶：“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清圆愤愤的捶了他一下，“我真是看你辛苦才伺候你的！”

　　谭眉山一把捉住她的手，揉揉捏捏的不亦乐乎，“看来，有件事我真是要快些做了。”

　　清圆好奇：“什么什么？”

　　谭眉山又捏捏她的鼻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清圆撇撇嘴，朝他吐舌头，一脸不屑。

　　“那我们约莫什么时候回京？”若说现在让清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顶着她身子的千画，她在京城里，不知又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谭眉山显然也想到了，他眯起眼，手指轻轻揉捏着清圆右手虎口的位置，“快了，如今疫情已经得到控制，南疆纷扰已了，待情况稍微好一点就能回去。”

　　但眼下还有一个难题，清圆犹豫着问出了口：“可‘我’如今，是流放之人，这一路……”

　　她担心的谭眉山早想到了，他揉揉她的发安慰道：“路引这两日我就会为你备好，你不必忧心。”

　　清圆兴高采烈的抱住他一阵蹭，“哎，就知道我们的谭大人最最厉害了，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

　　看她这一副小动物的讨好模样，谭眉山虽然很是受用，但还是面无表情的将她推开，“你且先站好，我有话同你说。”先前一路事情纷杂，现在歇下来了，谭眉山这才有机会同她算算账。

　　清圆见他这般严肃的样子，却始终想不到自己被抓到什么小辫子了，一头雾水的站好，就听谭眉山道：“你是如何又成了千画的？”

　　清圆不疑有他，将这一路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谁曾想越说谭眉山的脸色就越黑。

　　“乔清圆，你简直太任性！你当初跑出去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晟王不是帮你而是要害你呢？况且如今南疆这番形势，你来了想做什么？送死吗！”

　　原来是说教来了，刚送完一个被说教的徐向善，清圆就成了第二个，她有些不满，又有些委屈，“这不是没死嘛……”

　　谭眉山立时更气了，“你这是嫌自己命大？”

　　清圆忙讨好，“没有没有，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嘛，谁知道又跟千画换过来了呢……”

　　“你该信我的。”谭眉山沉沉一句，也不知是叹息还是无奈。

　　清圆垂着脑袋悄悄表示不屑，小声嘟囔，“哼，信你，信你你媳妇儿都要变成别人媳妇儿了。”

　　谭眉山见她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捉住她的手，在手心用力的打了一下，“可知错了？以前有没有说过让你信我，转眼就忘，记性哪里去了？”

　　清圆瑟缩一下，扁着嘴道：“知错了知错了，小汤圆知错了。”

　　谭眉山稍稍气消：“错哪了！”

　　清圆很是委屈，“错在不长记性。”

　　错在不长记性？谭眉山刚消下去的火立刻又窜上来了，可是他想板着脸发火，却又忍不住想笑，只能端坐着瞪着她，半天都没再说话。

　　最后到底是输给她，“也不早了，可要吃些宵夜？不吃的话我去打些热水来，洗洗也好早些歇着。”
　　清圆眉开眼笑，一脸期待的望着他：“谭大人亲自动手吗？”

　　谭眉山弹一下她的额头，往外走去，“不然要如何？军营里都是大男人，让别人伺候你还不如我亲自来。”

　　清圆嘿嘿嘿一阵傻笑，自从她回了乔家，像这样同谭眉山相处的时间当真是太少太少了，如今还有这样的机会，简直难得。

　　清圆兴奋难耐的等着，见谭眉山将热水打来，她一下子就瘫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的：“哎哟，好累啊，我的手怎么动不了啦？啊，我怎么都起不来了，”那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谭眉山，“谭大人，我不能动弹了，您能帮我擦擦手和脸吗？”

　　谭眉山瞪她一眼，都懒得揭穿她，替她一一擦过了手和脸，清圆还当他就要走，忙坐起身伸出两只嫩白的小脚丫，“哎谭大人，脚不洗吗？”说着，两只脚还摇一摇，脚趾头可爱的蜷了蜷。

　　谭眉山看她一眼，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不洗。”

　　都要惯出毛病了。

　　那你倒是将热水留下呀！清圆还没来得及喊，他的身影的就消失了，她讪讪的躺回去继续傻笑，可是没过一会儿，人又进来了。

　　重新端着个盆，里面的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清圆愣了。

　　谭眉山走到床边停下，半蹲着身子将她的两只脚给按进水里。

　　清圆还没懵够，一下子又尖叫起来：“烫烫烫烫烫……啊！”奈何谭眉山按得死死的，让她想动都不能动。

　　清圆很识相的求饶：“谭大人我错了错了错了，放过我吧？嗯？”

　　“谭眉山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饶的说说了一大通，谭眉山理都没理，等清圆脚都烫麻了，他竟然开始挠她的脚心！

　　清圆只觉一阵痒，痒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啊哈哈哈哈我……我错……错了啊哈哈……”

　　丧！尽！天！良！啊！

　　清圆满脸的泪歪倒在床上，已经又笑又哭浑身疲软了。

　　“日后可还要让我给你洗脚？”谭眉山平静又温和的问。

　　清圆眼含热泪，悲愤欲加的咬着唇，只管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日后是我给你洗还是你给我洗？”谭眉山又问。

　　清圆沉默半天，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语声坚决：“我洗。”过了一会儿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我，给你洗。”

　　谭眉山垂下头闷声笑了，捞起她的脚仔细寻到几个穴位，不轻不重的按压起来。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脚底之前起的水泡，像是抚过羽毛那样轻柔，小心。

　　就这样给她按摩了半天，再抬头的时候，清圆已经歪在床榻上睡着了，眼睫上还可怜兮兮的挂着一颗眼泪，红唇噘着似是有极大地不满。

　　谭眉山笑了笑，轻轻擦干她的脚，捞过一旁的薄被给她搭上，顺手将几个香包分别挂在她的床头和床尾，又替她掩好了纱帐，吹熄了多余的灯烛这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