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眉山》王观

31、31

　　谭眉山绕过屏风走进来，清圆不知为何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可到底是紧张，睫毛一个劲儿的抖，一下便被识破。

　　“肚子不饿？”

　　清圆感觉谭眉山坐到了床边，心里一急，一下子睁开眼，直往被子里缩。

　　谭眉山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冷凝，想到自己方才在外面坦承的事，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一字一句，僵硬出声：“乔清圆，你怕我？”

　　清圆的眼中雾蒙蒙的，闷在被子里急声道：“你……你离我太近了！”

　　谭眉山一瞬便想通了，胳膊伸过她颈下，将她连人带被锁进怀中，软了声音说：“你放心，你没有染上瘟疫。”

　　清圆愣住了。

　　“你不过是有些发热之症，加之乱吃了一些野果过敏而已，身上那些红疹子如今涂了药已好多了，不信你自己看。”

　　清圆呆呆的，好一会儿才想到去撩袖子，无奈上半身被谭眉山扣着，一点也动不了，她不好意思的挣了挣，脸蛋微红，嘟着嘴小声说：“我要扁啦……”

　　谭眉山这才放开了她，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将桌边放温的药端了过来。

　　清圆看自己身上的红疹果真有消下去的迹象，一下子大为安了心，谭眉山端来的药也不扭捏，捐滴不剩的喝下，龇牙咧嘴的时候，嘴里被谭眉山塞进一颗杨梅糖。

　　嘴里有东西她还不停的问：“我实在是饿了呀，那我们待会儿吃什么？现在到吃午膳的时候了吗？”
　　谭眉山曲起食指敲敲她的鼻子，有些无奈的轻声道：“就只想问这些？别的没什么要问的？”

　　方才偷听那么久，眼下她心里怕正是起浪的时候。

　　听得他发问，清圆低了头，过了一会儿，一脸好奇望向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竟是问得这个，谭眉山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回她：“你独一无二，很好认。”

　　清圆觉得这答案颇为敷衍，扁扁嘴，有些嫌弃。

　　“你紧张时，会抖腿，握拳时拇指被圈，还会皱眉，肩膀微微耸起，唇抿得很紧，你总是不善掩饰这些动作，让人一看便知是你。”

　　清圆挑挑眉，故意逗他：“嗯？有吗？我自己怎么没感觉到？”

　　哪知谭眉山抬手揉揉她的发，看着她的目光一下子有些悠远，连声音似乎都轻了许多，“清圆，我远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你。”

　　正在清圆还回味着他那句话的时候，有婢女敲门，端了几碟小菜和一碗软糯香甜的红豆粥进来，一下子就夺走了她的心神。

　　她定定的看着粥，又看了看谭眉山，不用想了，谭眉山就是那么了解她！

　　忙着喂饱自己的空隙，清圆抽空抱怨一两声：“都没有肉。”

　　谭眉山见她吃得香，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将她爱吃的几个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碗下肚，清圆还要，谭眉山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了，“今日只能吃这些，明日再多加半碗。”

　　清圆气结：“粥都不顶饱！”

　　谭眉山伸手就揉上了她的肚子，“装了一肚子生的冷的，乍然吃暖的，让它缓一下。”

　　清圆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又夹了几口小菜，听见谭眉山继续道：“待会儿我们便要出发去云城了，赵将军已催我多时了，而且……”他摸摸她鼓鼓的脸颊，一时间没了后话。

　　“而且怎么了？”

　　“没什么。”

　　清圆却觉得他似有什么话要说，不过他既咽了回去，她也不欲问，跟着他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身体并没什么大问题的清圆，一个时辰后已经坐在宽敞的马车里的。

　　方才徐向善见了她，眼睛都瞪圆了，但人多眼杂，小姑娘也还算有眼色，到底是什么都都没问，清圆自知现在顶着千画的脸同她应付也是累人，索性就什么都没说。

　　路不好走，马车有些颠簸，况且外面艳阳高照，夏日的煌煌暑气让人不禁闷热头晕。

　　谭眉山见清圆东倒西歪的打瞌睡，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放下书欲要揽过她，手刚触到她腰间，一身青衣的姑娘一下就清醒过来了，肃着一张小脸瞪着他，狠拍了好几下他的手背。

　　“不许碰！这可是别的女子的‘身体！’”

　　原来是在意这个，谭眉山难得的被堵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逗她：“这么些日子不见，你都喝了哪些陈年老醋？”

　　假寐的清圆一下子瞪过来，冷哼一声没说话，谭眉山也不开腔，老神在在重新拿起了书。

　　然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瘫在席子上的清圆又睁开眼睛偷瞄他。

　　她扯扯他的袖子，声音小小的，“你……上一世娶林山雪真的只是圆她的愿？”

　　看书的人没理她。

　　又扯扯，“何举说，说他派人追杀你，还用……用我的名义……”

　　“嗯。”这次倒是回了，懒洋洋的。

　　底下的人急了，“你没信吧？你，你要是信的话那不是比我还笨了？”

　　这次看书的人望过来了，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小汤圆，你这是说我笨还是你笨？”

　　清圆自知失言，缩成一团，懊恼的拍了好几下自己的嘴。

　　谭眉山拉开她的手，取过一旁的折扇，轻轻帮她扇起风来，“好了，若是困了便睡会儿吧。”

　　可是清圆方才还昏昏沉沉的，眼下说了会儿话反倒精神奕奕了。

　　她闹谭眉山，“那你讲故事给我听，讲得好听我便睡着，讲不好听我便不睡了。”

　　谭眉山双手一摊：“此事于我有什么好处？既不让我抱，又不让我搂。”

　　清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讲得好，我做梦便在梦中抱你，讲不好……”她也学着他双手一摊。

　　谭眉山一下噎着了，曲指弹她的额头，神情虽有气结，口中却道：“想听什么？”

　　清圆毫不犹豫，“听你。”她侧了个身子，寻了舒服的姿势，把玩他搁在膝上的右手，走得时候掌心还是好好的，可是现在，一道粉色的疤痕已经牢牢的长在了虎口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轻的，“想听你的故事。”

　　无论是幼时的苦难，少年时的如履薄冰，还是现在的遭人构陷，只要是他的，都好。

　　他的小拇指轻轻颤了颤，挠得她手心发痒，半晌，他才声音干涩的徐徐道来。

　　他讲他故乡的山水，讲他见过的最气势磅礴的日出，和最明艳绝伦的日落，讲他品过的回味无穷的美酒，讲他闻过的清淡悠远的花香，讲春夏，讲秋冬，以及从北到南的一路的逸闻趣事。

　　他把美好的都摊在她眼前，苦难却只字未提，给她构建了一个温暖的，如画卷般的宁静世界。

　　清圆终于在他低沉又温柔的声音里睡着了，唇边挂着笑，倒真像是梦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