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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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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圆醒来的时候,是在夜里。鼻息间满是酸臭味以及浓浓的药味。
她勉力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已被除去,一股欣喜漫上心头,她匆忙抬眼,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帐篷,她睡在帐篷的最右端,枕边的小桌上只燃着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蜡泪流了一桌,帐篷里还依次摆放了五张简陋的木板床,但床板上干净整洁,除此之外,帐篷里再无多余的东西。显然,这帐篷眼下只有她一个人住着。
帐篷里是闷热的,静得落针可闻,因而清圆轻易便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
她趿拉上鞋子往外走,撩开帐篷的帘子往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如坠冰窖。
成排成排的土褐色帐篷驻扎在山脚,每个帐篷前后左右相隔不过十步,临近的帐篷里清晰的传来阵阵的咳嗽声。有身着布衣的大夫和医女,背着药箱,以三角巾掩住口鼻,匆匆奔走在其间,每排帐篷的两端出口皆有三个士兵把守,来回巡视。
不远处的空地上高高的架起了火堆,三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再借着火光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偌大的一个地方皆被竹藤所围,每五步都有一个士兵。
思及晕倒之前的事,清圆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刷得一下撩开自己的袖子,只见两条胳膊上已经布满了小红疹,再一摸额头,触手滚烫,她慌得踉跄了一步,站都站不稳。
“喂!那边的,看什么看!滚回帐篷里去!”有士兵瞧见了她,大声呵斥着。
清圆忙缩了回去,放下帘子。
戴罪之身,身染瘟疫,前路渺茫。更何况,现在的“她”,是千方百计要夺了谭眉山性命的千画。
她不得不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蜷缩到那张小床上,清圆终于难受的低喃出声:“谭眉山,谭眉山,我该怎么办……”
只是长夜静寂,无人应答。
清晨,沉浸在各种各样梦里的清圆被外面的谈话声吵醒。
“就是这儿了,这女子乃是齐公子亲自交代过的,因而不好怠慢,就有劳林姑娘了。”这是一道男音,声音里颇为恭敬。
“病人送来时如何了?”这是一道女音,声音干脆利落,显得极为平静沉稳。
就是这道声音,让清圆从浑噩中倏然清醒,一瞬间从床上坐起。
像是印证了她的所想,有一只手慢慢的撩开了帐篷的帘子,是左手,五指纤纤,皮肤白皙如脂,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一双宁静无波的丹凤眼率先撞入眼中,微风拂开来人额前的散发,才见黛眉弯弯,淡若烟云,而从鼻梁以下,皆被白纱所掩。
饶是如此,清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林山雪……”她惊得喃喃。
那头的人静了一瞬,却是没有回答,只转头朝旁边一脸猜疑的侍卫道:“有劳李侍卫带路,接下来便交给民女罢。”
李侍卫想了想,点点头放心的出去了。
帐篷内只剩一坐一站的两个人,莫名的沉默与紧张充斥在两人之间。
“还能再见到郡主,真是让民女深感惊讶。”片刻后,林山雪率先打破了寂静,她将所背的药箱轻轻放在了那张小桌上。
清圆沉寂片刻,想着千画的语气,问:“谭眉山呢,死了吗?”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林山雪却低笑一声,神色莫名:“难为郡主到了如此地步,第一件事还是想着置人于死地,可惜了,谭大人好好的。”
林山雪没有看见的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清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轻呼了一口气,眼中湿润。
清圆艰难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道:“他在哪里?”
这次林山雪一双眼平静的望了过来,她撩开了清圆的袖子,查看着她身上的红疹,神情冷淡,却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
清圆正想再问,林山雪却放下她的袖子道:“郡主就死心罢,你不该知道的,民女是不会说的。”说着,她已经收拾起药箱。
临走的时候,林山雪停了一下,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既然进了这里,郡主每日可要记着好好喝药,说不定……还有出去的那日。”说完,她便撩开帘子很快消失在清圆眼前。
到出口时遇到了李侍卫,因齐珏的交代,李侍卫对那个单独住了一个帐篷的女子颇为上心,“林姑娘出来了?那里面的女子如何?可真是染上了瘟疫?”
林山雪的神情不见半点波动,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晚间将她送到西边的帐篷里罢。”说罢便又匆匆去了其他的帐篷。
李侍卫的脸色有点不好,西边的帐篷?西边的帐篷里面可都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他喃喃应下,心中却想着此事该不该知会齐珏一声。
而此刻的清圆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缩在床上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第一次露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掩藏的脆弱。
既是因为他还活着,也是因为她即将死去。
然而此时痛哭的她并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因为她而辗转反侧。
这个人是齐珏。
回府后的齐珏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探寻的目光打量着谭眉山,这一切谭眉山都看在眼中,只是齐珏不说,所以他也并未多言。
剿匪一事已经尘埃落定,第二日一早,谭眉山就准备带着徐向善去往云城——徐向善千里迢迢,就是为了赵守桥,更何况云城还有一堆大小事也在等着他。
一路人走到城门口时,知府大人把场面话说了又说,谄媚的笑递了不少,见齐珏垂着头一副沉默的样子,暗中狠掐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上前也说几句,好让这位谭大人能记住,日后进京能多多提拔。
谭眉山已经翻身上马,眼见就要出城,谁曾想齐珏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大人可认得什么人,乃是戴罪之身?”
问的这是什么话!知府大人瞪着儿子,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谭眉山却微眯着眼,攥紧了马鞭。
齐珏不卑不亢的自下而上望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寻找破绽,却是一无所获。
谭,眉,山。同名同姓的几率会有多大?
为什么一个戴罪之人,昏迷时满口都念着这个名字?
谭眉山正欲开口,却听城门口的士兵大喝:“就是她,绑起来!”
有女子的哀求声响起。
他一眼望过去,整个人一顿,脑中模模糊糊的,突然听明白了齐珏的话,只觉有什么事慢慢涌上心头,溢出喉咙。
那个满口哀求的女子,是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