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眉山》王观

26、26

　　很热。还有一种馊味。

　　这是清圆意识回笼最大的两个感受。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小姐……”清圆隐约听到了哭声，这哭声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她费力的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疼得动一下都要散了。

　　她扭头一看，神情凝滞了一瞬，接下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阑珊！”

　　她又像是不可置信般，撑着气坐起身，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锁铐和身上的粗布麻衣，接着又望向四周。

　　此处是一个茶撩，然而空荡荡的茶撩里只有她和阑珊，还有不远处那两个不知在嘀咕什么的面色不善的解差。

　　清圆从地上咬着牙站起来，四处翻找，终于被她找到一口水缸，水缸还剩一点水，她看着水中的倒影，轻抚着自己的脸，心里终于踏实了，忍不住激动的哭出声。

　　阑珊见她奇奇怪怪的样子，有些发怵，“小，小姐，你怎么了？”

　　清圆将她一把抱住，一边哭一边喊：“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解差听到这边的动静，满脸凶煞，手中的长鞭霎时间往地上一甩，声音震耳，“不想死的就静一点儿！”

　　清圆自知现在身份低下，也不逞强，乖乖的收声，拉住阑珊坐了下来。

　　这茶撩四周沙尘漫天，街上是一派脏乱，空气里甚至还有一股焦味，皇帝一开始下令将长公主和千画流放南疆的时候，怕只是想着南疆多动乱，离京城够远，却没想到此处会爆发瘟疫，不过这样一来，是更合他意了。

　　清圆压低声音问阑珊：“我们现下已走到何处了？”

　　阑珊抬手掩唇：“已到平城了，再往前便是锦城，从锦城开始，瘟疫肆虐，城门紧闭，这两个解差不敢进，是以我们已在平城逗留三日了，方才小姐毫无缘故的昏过去，快吓死阑珊了。”

　　“长公……我娘呢？她怎的未跟我们一起？”

　　阑珊也随清圆换了称呼：“夫人走的乃是另一条路，小姐和夫人的流放之地是不同的。”

　　原来如此。

　　清圆正想问问这一路可曾有兵部尚书谭眉山的消息，却听见那两个解差抱怨起来。

　　“真他娘不是人干的活！”

　　“可不是，城门口的人说，这锦城里如今一天就死上几十个，这如何了得！进去可不就是出不来了！”

　　这一刻，清圆的脑子已经飞快的动起来。

　　她想了想，问了个较明显的人，“赵将军如今驻扎在何处？”谭眉山本就是来找赵守桥的，如不出意外，想必两人是在一起的。

　　“赵将军如今驻扎在云城。”

　　云城？云城可是在锦城的后面，路途遥远，而且后面这些城中说不定瘟疫的情况更为严重，万分凶险，她该如何过去呢？

　　想了想，清圆还是问了：“这一路，你可曾听说过兵部谭眉山的消息？”

　　阑珊的表情有点不好，心道小姐不是恨他入骨么，怎问起他来了？不由得看清圆的目光有些怪，“他？倒没听说他什么消息……”她看了看那两个解差，压低了声，“小姐恨他入骨，提他作甚？如今后面这些城池封得严，消息已是很难传了，更合况……”她指指那两个解差，“我们是不能多言的。”

　　清圆低头想了想，阑珊说的倒也是事实。

　　过了午时，四个人简单的吃了点烙饼，仍然停留在茶撩里，这两三个时辰里，清圆已做好了决定，是以她现在拉着阑珊的手，神色严肃认真的说出自己的计划。

　　哪知阑珊一口回绝，“不行！生死我都与小姐在一起！”

　　清圆皱了眉，“你听我的话，届时我引开他们，你便一路往山林跑，我敢进锦城，他们却不敢，届时拼一把，定有活下来的胜算。”

　　她这一路，是为寻谭眉山而去，再带着阑珊怕是多有不便，更何况这也是甩开两个解差的方法。
　　阑珊却仍是同以前一样固执，一心跟着她。

　　最后清圆没了办法，还是妥协了，她不是没想过和阑珊一起往山林里逃，但一则她们手上脚上都是有镣铐的，跑不了多远，二则，是因为清圆本就打定主意要进锦城。

　　只有进了锦城，才能摆脱这两个解差，才有去往云城的机会，至于如何去云城，也只能届时再想办法了。

　　南方天热，到了申时日头已是毒辣的不得了，清圆嘴唇已干得起了皮，她想起方才那缸水，正想拿点什么舀来解解渴，却一下子被阑珊拦住了。

　　“小姐不可！我们来时这茶撩便已空了，这水也不知有没有被……”

　　清圆一想，倒的确是她疏忽了，她只能悻悻地放下那水，然而就在那一瞬，望着那水，她突然计从心起……

　　平城还没有瘟疫的迹象，但因人人惧怕，城已空了大半，四人在城郊的一片小林子里睡了一晚，第二日辰时，两个解差正商量着该去从何处弄点吃的，忽得听见阑珊的惊叫。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小姐！”

　　两人凑过去一看，只见清圆脸红如血，还不停的咳嗽，整个人已没了意识，这状况如何看，都像是被染上瘟疫，几乎是一瞬间，两人立刻逃离了清圆。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凶神恶煞的问阑珊：“到底是怎么回事！”

　　阑珊声泪俱下，“我，我也不知道，昨日里小姐嫌渴，喝了口那茶撩的水，当夜里就烧起来了……”
　　清圆当然没有喝那里的水，但昨夜里她故意离火堆远，且吹了一夜凉风，因而现下才会是一副风寒入体，被瘟疫感染的样子。

　　两个解差当即骂出了声。

　　流放的人，若是随意死了，他们两个也是罪责难逃，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显然人是活不成了。

　　阑珊不停的哭叫，倒唤回了清圆的几丝意识，她维持着自己的倨傲，有些无力的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我们自己进锦城便是！”

　　两个解差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反对。

　　于是在这天中午，清圆和阑珊，一步一步，在两个解差的冷眼下，相伴进入锦城。

　　两个解差自然是松了口气，然而进了城的清圆和阑珊，却面对着更为严格的盘查。

　　她们脚上和手上的锁链是躲不过的，一进城门便被问及身份，清圆也不惧怕，嘱咐好阑珊真假参半的说了以后，便被另一批官兵带走，再次接受盘查。

　　这期间，她又有意无意的露出自己的病症，自然是吓白了一众人的脸色。

　　进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清圆和阑珊便被当作将死之人，赶了出去，这个结果清圆相当满意。

　　且不说城内如今瘟疫有多严重，届时光是想出锦城怕也是难如登天，不若先摆脱那两个解差，再被人赶出城，然后一路绕道走山路，直接去往云城更好。

　　等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入了山林，阑珊的眼睛亮晶晶的，激动的握住她的手，“小姐，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清圆被她的喜悦感染，也勉强笑了一下，可她也知道，前路坎坷，崇山峻岭，接下来的路，只怕更不好走。

　　然而下一瞬她却又抿唇浅笑，目光悠远。不好走又怎么样，谭眉山就是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