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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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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圆醒来的时候暮色苍茫,有一瞬她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只模模糊糊的见桌边坐着个黑影。
“你醒了?”是何举的声音,屋里只坐着他,伺候她的小婢女想必又被他赶到外面去了。
清圆不想同他说话,沉默着下床,寻了火折子将屋中的蜡烛一一点亮,然后才去推开了窗。
寺里面香火的味道窜进了清圆的鼻间,每日也只有何举来的时候她能开开窗,其余时候门窗都被锁死,外面守着的,不下十个人。
她被何举软禁在这里已经十五天了,期间什么逃跑的方法都试过,最后却都无一例外的被抓了回来,到后来,索性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理他。
直到今天听到了瘟疫的消息,她终是坐不住了,她必须出去,一直这样跟何举耗着不行。
她琢磨间,何举已经又开了口:“可要吃东西?还是又想和上次一样,闹绝食?”
这次清圆回他了:“吃不下。”
“怎么,他就让你担心的连饭都吃不下?”何举的声音有些冷漠,好似夹着冰霜一样扑面而来。
清圆没出声,将散落的被子认认真真的叠起来,何举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是怒:“你这样同我倔着,可曾想过要是他死了呢?”
这话他不是没说过,清圆还是那老样子,做着自己的事,颇不在意,“我不信。”
“乔清圆!”他怒极。
清圆终于转身,目光如刀,“何举,你关得住我一时,你却关不住我一辈子!我不想嫁,你杀了我也没用,更何况,出了一个月,我父亲哥哥,若还没见我回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何举蓦地站起,手都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半晌,他却是咬着牙笑了:“你当然可以同我这样僵着,但是乔老爷呢?乔雾呢?我如今想拿捏他们,也不是没那个资格!”
清圆像是被踩到了痛处,遍体生寒,想张口骂他,却又觉得心里很累,“何举!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也不知火是从哪里点着的,两个人都红了眼,何举毫不在意的撕开伤口,朝着她吼:“我为什么?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为何不问问谭眉山为什么!上一世,我是如何屈辱的死在他手中,我何家又是如何被他踩在脚下?你竟还问我为何?我重生回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谭眉山上辈子是如何对我,这辈子,我必百倍奉还!”
清圆静了,抬眼看他,她的目光渐渐不再那么尖锐,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字字珠玑:“可你的死,真的是因为谭眉山吗?”
蓦地,何举那挺得像修竹一样的身子,好似没那么笔直了。
“你想让何家度过难关没有错,想出人头地也没有错,想要压谭眉山一筹,想要执掌大权,想要平步青云,这些更是没有错,可你同奸臣勾结,鱼肉百姓,欺上瞒下,枉杀好人,这些,你没有错吗?”
何举身子一抖,顷刻间后退了两步,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不是已经……”
清圆静静的看着他,“有时候方向是没有错的,但想要抵达的话,就须得走正确的路。何举,重来一次,你为什么还不能走对的路?”
何举的手颤抖的厉害,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处地方快塌了,可是却又固执的不愿承认,他的眼神混乱,喉咙哽住,声音嘶哑:“可是他谭眉山的手就干净吗!你总是怜悯他,却永远看不见旁人,这就不是你的残忍了吗?你……你终究和我一样自私……”他像是失了魂,“但你总会答应我的……谭眉山已经死了,就算你用假死药换他那又如何,他还不是被我派去的人杀了……”
这一次,他的神情却不像是逞口舌之快。
清圆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何举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他一瞬间回了神,“对,他死了……我说他死了!被我派去的人杀死了!”
“还是用你的名义杀死的!一剑穿心!他活不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弃婴,就算爬到高处又如何?不该是他的他就不配得!”
有一股闷痛从清圆心底炸开来,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觉得双腿酸软无力,站都要站不住了,她弯下了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颗颗落尽尘埃里,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门,有气无力的说:“滚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这一声,她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不甘和痛苦也要齐齐吼出来。
何举最后离开的时候,扭着头面无表情的对她道:“你除了嫁给我,不会再有别的路。”
清圆整整在房中枯坐了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哭不闹。
第五日,何举再来的时候,她坐在桌前,面前正摊着一本佛经,她的视线明明落在书上,却又像是透过书看向别处。
他正要开口,没想到她却先他一步。
“我嫁。”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就会散掉。
何举有几分诧异,清圆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她能妥协怕也是有原因的,不过转念一想,她就算有什么原因,左右不过在他手心里,这样想着,他便又淡然了,“你能早些想清楚就好。”
“但我有条件。”
这在他的意料之内,“你说。”
“出嫁前我要去一趟谭府,我要给谭眉山磕头上香,然后再将一样东西还给他。”她眸光闪烁着,“我不配再嫁给他。”
于是,两日后,清圆终于回了乔府,回去的路上,何举并不怕她和乔家人告状,“这些日子,该如何在乔伯伯面前说,你应是知道的,乔雾的官能升也能降,你一向聪明,我就不多言了。”
清圆没理他,目不斜视的进了府。
乔老爷对于她突然应了这门婚事有些欣慰,但也有些不安,数次问清圆,都被她掩饰过去,于是,乔何两家的婚事,正式提上日程,定在了七月里。
即使是在乔家,清圆的一举一动,也在何举的眼皮子底下,她心里清楚,所以也没有什么小动作。
不过七月初的时候,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约了清圆见面——晟王。
清圆当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邀月酒楼里,清圆和晟王相对而坐。
“乔四姑娘,别来无恙啊。”
清圆尽量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微微点头,“臣女见过王爷。”
晟王打量着她,沉声道:“听说姑娘快与何大人成亲了?本王先跟姑娘道声喜了。”
“谢过王爷。”
晟王又随意的说了几句,这才将话说到正题上:“不知眉山……可曾与乔姑娘有过书信?实不相瞒,自眉山南下以来,便全无消息,更何况如今瘟疫横行,本王心中实在忧思……”
清圆暗自心惊,谭眉山竟连晟王都没有联系?难不成是真出了什么事?
何举当初说他死了,她慌得不行,但细细一想,那人可是谭眉山,谭眉山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得手的。
她不信他会死,她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低垂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声色平静道:“谭眉山走后,也从未联系过臣女。”
说到这里,外间却是传来了下人的声音:“王爷,何大人来了。”
清圆和晟王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沉默下来,晟王眉宇间隐有戾气,“让他进来。”
何举进了门,先是三分笑,“下官始知未婚妻竟得晟王青眼,当真是三生有幸。”
“何大人客气什么,快坐快坐,”晟王替他倒了一杯茶,打趣着:“何大人可真是用情颇深啊,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跑过来,怕本王吃了这人儿不成?”
何举自是笑容满面的应对,两人说起话来,清圆已是再插不上嘴。一直到离开时,她都沉默地坐在一旁。
从邀月茶楼出来,日头正高,天气已有几分燥热,街边正好有卖花的,那篮子里一派姹紫嫣红,凤仙,栀子,紫薇,木槿,还有新采的带着水珠儿的荷花,朵朵争艳。
“倒是个好时节。”她感慨了一句。
晟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接上她的话道:“是了,春日里的繁盛,却是比不得夏日里的艳丽。”
“只是,这时节里,梅园怕是萧索了。”她才这么一说,就被何举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花无百日红,各有各的时候,瞎担心。”
清圆没有反驳,知道晟王已将她方才的话听进去了,她便毫无牵挂的同何举告辞离开了。
旁人都当她说的是京郊的梅园,可晟王却顷刻间明白,她说的是谭眉山府中的梅园。
翻过了七月,乔何两家开始正式筹备起了婚礼。
何举忙得脚不沾地之余,还每日都要来看看清圆,有些时候会给她带些小吃,有些时候会看看嫁妆那些准备的如何了。
大婚前几日,清圆悄悄的将乔越拉到房中,含着眼泪跪在了他面前。
同日,何举应诺——七月三日就是清圆去谭府的日子。
再来到谭府,管家来开门时一见是清圆,本已带了笑,却忽得想起这几日的婚事,又立刻冷下了脸。
府里静静的,清圆询问管家可有谭眉山的消息,得到的却都是一个答案。
乔越因向何举承诺过,所以现下亦步亦趋的跟在清圆后面,而何举,阴沉着脸等在府外。
清圆并没有依言上香,她一进府便往梅园走,这一路的景色她早已熟悉,一边疾行,她一边跟乔越道:“二哥,你可还记得,半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吗?”
“他总把一切都收拾的妥帖,你爱喝大红袍,所以次次见你,他都上的是大红袍,偏我又爱花茶,所以他总是备着两份茶。厉古先生甚少出山,可他为了讨好你,却是费尽心思请动了那老人家。”
“三姐爱女红,他知我不擅长那些的,所以聘礼里面那两箱云城金锦刺绣,是他特地备给三姐的,虽然……后来被爹爹退了回去。”
“而这些日子,朝局动荡,为何爹爹能在朝中安然至今?为何大哥在这风浪里不降反升?那些明里暗里在朝堂保着我们乔家的人,你以为是谁安排的呢?是何举吗?”梅园的拱门已见轮廓,清圆轻轻笑起来。
忽然间,乔越如鲠在喉。
“我们第一次来乔府的时候,你知道谭眉山跟我说了什么吗?”
清圆的眼神有些遥远,“他交给我了一副耳坠,说,日后我就是他的亲人了。”
“后来吕定泽告诉我,他亲自去山中挑了好些石头,一个一个的凿,才挑出他满意的青白玉,亲自学着替我打了那对耳坠。”
“他去提亲那日,交给父亲的聘礼,其实是他所有的家产。”
“他本可以不对你们那么好的,却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才处处着想,可你们却一味地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决定我的婚事,认为我嫁给何举,便是皆大欢喜。”
不知为什么,乔越竟有些鼻酸,还觉得心口有些憋闷。
清圆踏上梅园的石阶,她的神情很温柔,又很失落,“可是他呢?可是谭眉山怎么办呢?”她喃喃着,“我有你们,他有什么呢?”
“二哥,你还要阻着我吗?前路渺茫,危机四伏,瘟疫横行,和他比又算什么呢?倘若我不关心他,我不念着他,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梅林尽头的墙边是一扇门,因是街尾,所以出了那扇门,便是护城河边了,原本梅林是没有这扇门的,后来因清圆贪看墙后的景色,所以谭眉山特地给她开了这扇门。
乔越红了眼,拉住了清圆,“可是我们也只有一个你,你让哥哥如何眼睁睁的看你去送死!”
清圆平静的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你现在拦着我,便是看着我死。”
“清圆!”乔越大喊。
“你拦不住我的,”她轻轻摇头,“我要去找他,就一定要去找他,无论如何!”
“乔清圆!”这一声,却来自何举,他还是不相信她,带人闯进了府中。
清圆开始奋力往那扇门跑去,风刮过她的脸,就像是谭眉山的手,也只有这样拼命的奔跑着,她才会有那么一点点,靠近谭眉山的感觉。
出了门,只要出了门,想必就会有晟王的人帮她。
那扇门很近了,清圆甚至听到那扇门后哗哗的水流声,和河边行人的说笑声。
可是她的衣角却猛的被何举抓住了,然而仅是一瞬,乔越挡在了何举面前。
乔越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哽咽着朝清圆道:“你跑吧,你跑吧!出去以后活着回来!”
清圆泪凝于睫,重重点头。
何举已是气急,面目狰狞,声色俱厉,吩咐剩下的人:“给我拦住她!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她!若被她跑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清圆手已经触到门了,门才拉开了半扇,然而却还是被人抓住了胳膊。
先是一个人,后来又有数人齐上,将她死死的按住,拖着她往回走,她声嘶力竭的哭着,喊着,却被人紧紧的捂住了嘴,门外晟王的人一涌而进,两方的人缠斗在一起。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不慎推了清圆一把,她顺着梅园的台阶一下子滚了下去。
那时候,何举还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