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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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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眉山?谭眉山……”这呼唤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光怪陆离的梦境愈发不安。
胸腔里灼心灼肺的疼痛终于将他的意识从虚空拽回现实,谭眉山费力的睁开眼,只看见床顶挂着的白色纱幔,紧接着,喉头一甜,刚侧过身便是一口黑血呕出。
“吐出来便好,吐出来便好,这最后一口毒血吐出来,接下来便好多了。”有人在拍抚他的背,还耐心的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声音轻柔。
他略一回忆,便想起来了——这是林山雪的声音。
“我,咳……我怎会……与姑娘在此?”吐过了血,他翻过身重新躺在了床上,目光有几分涣散,却也藏着几分锋利。
林山雪毫不在意的将带血迹的帕子放回了床榻边的铜盆中,眉头微蹙,神色清淡,“此事,山雪不知该如何与谭大人说。”
谭眉山没有强迫她,只问道:“这是何处?”
“木城里的一家客栈。”
木城?从京城到木城骑马便需要一日一夜的时间,那么他足足昏睡了一日有余?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林山雪收了还扎在他身上的几根针,慢慢道:“谭大人已昏睡了近两日了,可要吃点东西?我让小二送上来。”
谭眉山却半天没出声,眼睛直直的望着床顶,就在林山雪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他淡淡开了口:“林姑娘可曾在我的马车中看见一个包袱?”
林山雪低头一笑,从柜子上拿了包袱给他,“谭大人是说这个?”
谭眉山接过包袱,勉力坐起身。
清圆交给他这个包袱时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沉沉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包袱,然后轻轻解开了那个结。
包袱里的东西很简单。
一件披风,一只耳珰,还有一枚他当初在她醉酒时系在她络子上的玉佩。
本来沉默的林山雪,在这时终于出了声,她的声音很平静,就连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谭大人中的乃是罗刹毒,这毒初时会让人气息全无,半个时辰后却会开始烧灼人的五脏六腑,让人从内到外溃烂至死,幸而那天乔姑娘偷天换日之时被我见到,不然谭大人此刻性命难保。”
谭眉山望着手里那枚玉佩,淡淡的问出了声:“偷天换日?”
乔姑娘来找我要过假死药。”林山雪点了根蜡烛,“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这假死药为的是她和千画郡主,能瞒天过海,杀了你。”
“我追着你们而来,好不容易将你和那替身换了过来,躲在这里,不过恐怕不久后,那边的那个替身……”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剩下的话里藏着什么。
林山雪静静地做着手中的一切,该说的说得相当简洁,不该说的一字不漏——比如谭眉山是如何中毒的。
她当然知道物极必反,弄巧成拙的道理,所以她保持缄默,她相信人的疑心比旁人的指责更有力。
该做的都做完了,林山雪让小二送了一碗白粥上来。
一直到林山雪替他扎完针离开,谭眉山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日清早,谭眉山便唤了林山雪起身,“此处离京城太近,不宜久留,我们还需回到官道上,看看南下的队伍走到何处了。”
他们乔装成一对乡下的兄妹,快马加鞭出了木城,一路往南。
然而让林山雪意外的是,当晚,就有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在路上等着他们,一场无形中帮了她一把的刺杀。
月上中天,凉风阵阵,他们临时落脚的这家驿馆,静得诡异异常。
迷香一飘林山雪就醒来了,她悄无声息的起身,拿好了银针躲到了门后,果然,片刻后有人小心的推门而入,她迅速将针插下去,还不放心,又将手中的毒/药也撒了出去。
夺门而出之后,她便听见了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打斗声。
推门进去,只见谭眉山和三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有人朝林山雪袭来,瞬间卡住了她的喉咙,林山雪却比他反应更快,一枚银针扎在那人手上。
那人中了毒,反倒没了力气,瞬间被谭眉山一剑封喉。
谭眉山来到她面前,一抓她的胳膊便往外逃。
林山雪将他全身看了一遍,脸上难得的有了焦急的表情,“谭大人可有受伤?”
“没有。”谭眉山冷静的回了一句,便拉着她窜进了驿馆边的小巷里。
这些巷子又高又窄,四通八达,岔路口众多,正是摆脱那些黑衣人的好地方,但他们今日实在是运气不佳,偏偏挑到了一条死胡同。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纷纷提剑逼近,“谭眉山,你已经无路可逃,放下剑受死吧。”
谭眉山却是一声冷笑,还上前了一步,剑上泛着冷光,直接了当的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黑衣人便已经持剑扑了上来。
谭眉山耐心渐失,出手凌厉刁钻,那先上来的黑衣人已被他刺穿腹部。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们来的?”他阴沉着脸,再次厉声问道,出手很快,剑锋直指剩下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黑衣人见状不妙,讽刺连连,也不再隐瞒,“今日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谭眉山,如你一般卑贱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我们四姑娘?你竟还妄想娶她?简直是春秋大梦!”
“今日我便拿了你的人头,回去献给四姑娘!”那人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
谭眉山浑身一震,剑尖都抖了抖,眼中光彩尽失。也就在这一刻,地上那本来被他刺伤的黑衣人拼着最后一口气,腾得跃起,长剑刺穿了谭眉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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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出血了。”乔珊忙将清圆的指头拉过来,“你说说你,最近怎么做什么都走神儿,缝个香囊都快把自己的手指头扎成筛子了。”
清圆讪笑着抽回了手,“没事没事,小伤不碍事的。”
谭眉山出京已经大半个月了,却一封信也没有,他可是生气了?还是又出了别的什么变故?清圆始终吊着一颗心。
摄政王的事情已在京中渐渐淡了下去,如今晟王和幼帝开始了夺权时期。
那些本应是摄政王的人,也慢慢开始另择新主,小鱼小虾日子还好,那些曾在摄政王面前特别得脸的人却下场难测。
晟王多疑,这些人自然是用不得,幼帝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也想将这些人从位子上赶下去,于是两方相互制衡,却又互相联手,开始彻底清查这些人的底——赶他们走之前还得清楚他们吞了朝廷多少。
一时间,朝堂上一片腥风血雨。
安远侯私设盐场之事就是在这时候被曝露在众人眼下。
大辰向来律法严明,私设盐场乃是大罪,此事甫一披露,朝局震荡,满城哗然。
安远侯府顷刻凋零。
每朝每代换权之时,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一夕之间,那些曾经攀附于安远侯与摄政王的官员纷纷提心吊胆起来,而难得几个置身事外的,无不作壁上观。
安远侯府一家都被押进狱中,听候发落。清圆初初听到这件事时,第一个便想到了陈寺,说起来,她已许久没有见过陈寺了。
前世安远侯府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圣旨是谭眉山亲自去送的,而安远侯府出事后,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千画的母亲——明璇长公主。
安远侯府与摄政王府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清圆猜想明璇长公主应不会沉默太久。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眼见时间快进入四月,明璇长公主终是出击了。
她相当清醒,如今摄政王大势已去,妄自挣扎脱罪还不如想办法留她和千画一命,安远侯必死无疑,要救也只能就府里的小辈,于是她携三位前朝老臣,于三月二十七日一早,跪于皇帝朝见的太极殿门外,手中捧着一份近百人的名单。
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桩桩件件,有摄政王的,有安远侯的,还有晟王的。
如今她割肉保命,自然不能让晟王坐收渔利,春风得意。
喜的自然是幼帝。
四月里,他赐了安远侯死罪,府内其他人发配的发配,充奴的充奴。明璇长公主和千画,夺其封号,贬为庶民,流放南疆,永不入京。
而那些倏然间空缺下来的官位,都被或是他,或者晟王的人重新填上。
朝堂上这一番大洗牌,让局势愈加不明朗。
而就在这一番变故中,何举彻底走入众人的视线。
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盐场之事上奏,再是雷霆手腕,镇压贪官,后又带人清空了整个安远侯府和长公主府。
这个风姿翩翩的少年,一跃成为幼帝手里最得力的一把刀。
期间何举没少来乔府,乔家的人待他一如往常,但清圆始终闭门不见。
到五月中旬的时候,何举终是向乔老爷提了自己的目的——他要娶乔清圆。
这件事一传出去,在京城里又掀起了一阵浪潮。
清圆闻之怒极,在何举带聘礼来那日,直接将他锁在了门外,气得乔老爷捶了半天胸口。
就这样僵持到了六月,仍然不见谭眉山的任何消息,清圆送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乔老爷看在眼里,叹了几天的气,念及与何老爷的交情和何举的为人,开始规劝清圆。
然而清圆的倔强,却让何举耐心尽失,他在乔老爷面前以相处为由,将清圆带去了京郊的金佛寺软禁了起来。
六月中旬的时候,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在何举的授意下,分别传入了清圆耳中,好消息是南夷之乱平息,大辰版图又扩了一块,但坏消息却将这点喜悦冲得半点不剩——刚刚平息了战乱的南方,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死伤过万,遍地死尸,几座城池几乎已是死城。
上面已经下了令,大辰上下,全部封城焚尸,只进不出。
清圆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双耳一阵嗡鸣,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