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眉山》王观

20、20

　　小汤圆的心情近日相当好，乔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事就一个人瞎乐呵，每日饭还能多吃小半碗，那模样活像是春心萌动，看得乔老爷相当焦躁。

　　他私下找了乔越问话，“你四妹近日是怎么了？想成亲了想疯了？”

　　乔越撇撇嘴，模棱两可的回乔老爷的话：“您猜？”

　　乔老爷一掌拍在乔越背上，快将他的心都拍出来了，“敢敷衍你爹，还不老实交代！”

　　乔越没了辙，“不就……那样儿呗……”

　　乔老爷一拍桌子，“什么这样那样！人是谁！”

　　“兵部侍郎谭眉山。”

　　乔老爷一懵，“竟是他？”

　　乔越好奇，“爹你在朝中应是识得他的吧？你觉得人怎么样，我有见过几面，此人行事作风倒也正派，只是城府深了些……我怕小妹嫁过去吃亏。”

　　乔老爷只有一句话，“此人，非池中之物。”
　　“那您说……小妹此事该如何？”

　　乔越这样一问，乔老爷也没了主意，只是道：“近来时局动荡，边境南夷进犯，上面已下令让赵将军带兵南下平乱，届时兵部怕是要乱上一阵，如今摄政王又与晟王相抗衡……”乔老爷头疼得按按额角，“总之，近日你看好清圆，可莫要惹出什么乱子。”

　　乔越这才生了心，认真道：“儿子知道了。”

　　时间一晃，便已到了腊月，每个府上都开始准备起过年的事，清圆今年也不闲着，家里能帮上忙的她都会帮上一阵。

　　腊八前几日，赵守桥便带兵出了城，整个京城随着赵守桥的离开，隐隐有种暗流涌动的势头。

　　何举和千画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摄政王和晟王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愈发严重，而乔父因为中立，两相制衡，反倒一路晋升……但清圆心中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不安。

　　腊八这日，京中一派喜气洋洋，乔府阖府上下的每一个人，都喝了五味粥。今日本该同亲人在一起，但清圆却另有安排，她早早便寻了乔越掩护，晚膳过后在众人的嬉闹中低调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乔装打扮一番，从乔府的偏门溜了出去。

　　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谭府的大门被扣响了。

　　小厮来开了门，便见外头立着位被披风的帽子遮去了面容的女子，正要问是谁，那女子已将帽子掀了开来，不是清圆又是谁。

　　谭府里的下人都是有眼力的，谭眉山将清圆看得极重，他们心中也都有数，于是忙喜道：“原是姑娘，快进来快进来。”

　　清圆将手中的灯笼交给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眉山呢？”

　　“大人这会儿在前厅呢。”见清圆手中还提着个圆筒状的篮子，小厮忙道：“姑娘受累了，这些交给小的吧。”

　　哪知清圆却笑笑拒绝了，轻车熟路的往前厅走，“他今日可吃腊八粥了？”

　　小厮搓搓手，躬着腰回头看了清圆一眼，“前一会儿吕管家刚将粥给送进去，怕是正吃着呢。”

　　又问了几句，前厅的大门已能看到了。

　　柔和的光透过窗纸，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临近了，清圆挥挥手示意那小厮先下去，然后自己踮着脚上了台阶，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窗户。

　　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这才给了清圆可乘之机，她猛地一推窗户，眉开眼笑的朝着屋内喊道：“谭，眉，山——腊八……”话都喊了一半了，才发现屋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好奇的探了大半个身子，正疑惑间，却猛地被人从后面抱起，清圆当即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待转过身看清背后的人时，气得连手上的篮子都扔了。

　　“谭眉山！你吓死我了！”语气是凶的，偏声音又像是刚出锅的甜糯软糕。

　　“我等你许久了。”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清圆看不到他的脸，有些辨不清他的情绪。

　　他一向规矩少，府里的下人也就那么几个，这院子因她常来，他嫌旁人碍眼，便嘱咐了少数几个能进来，其他的一概绕道走，因而院子里时常很静。

　　清圆目光落在这个空寂的院子上，拍拍他的肩，缓了语调，“今日腊八，我爹爹难免盯得紧了些，不过，我这不是来了？”

　　低着头的他注意到了地上的篮子，“你拿了什么？”

　　清圆一下子兴奋起来，推推他，“烟花啊！等你吃完腊八粥我们就在院子里放，你腊八粥可吃了？没吃快进屋。”

　　他这才不情不愿的抬了头，拉着她往屋内走，也不管那些滚落在地上的烟花。

　　清圆跟在他后面好奇的问他，“你方才出去了？天气这么冷你待在外面作何？”又见桌上的粥都不再冒热气了，便知已放了许久了“粥都凉了，你倒是去哪儿忙了？”

　　他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入口，模糊不清的道：“等你。”

　　清圆这才注意到他头顶还有未化的雪，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是没有亲人的，不同于其他府里的烟花鞭炮齐鸣，欢声笑语，他的府中静得不像是过节。

　　那日她伏在他背上，听他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那时欢喜居多，现在再想起那句话来，才觉百味杂陈。

　　他那时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人了。”

　　她以为他给的是承诺，哪知他交付的，是他往后的一生。

　　她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的碗，“谭眉山，不要吃了。”

　　“嗯？”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们先出去放烟花吧？若是落了雪，便点不燃了。”

　　他自然是允她的，随她一起出了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吕定泽和其他下人很有眼色的扫开了，除了清圆带过来的那些烟花，谭眉山也早已备下不少。

　　两世为人，这一晚，成了清圆记忆里最开心的一晚。

　　偌大的院中处处充满了她的笑声，连沉沉夜空中的花朵也要逊色三分，谭眉山看着院中拿着火折子跑来跑去的那个人，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处地方崩塌了。

　　就是她了，一直是她，谭眉山，你始终输给了她。

　　他甚至不想挣扎，甘愿沉沦。

　　待清圆终于玩累了，才喘着气蹲在了谭眉山身边，烟火映亮了她额上的薄汗，和她的眼睛，“谭眉山，我跑不动了。”

　　哪知他也在她面前蹲下，“可要我背你？”

　　清圆一下就笑开了，毫不客气的趴了上去。

　　他背着清圆一路往梅林里走，清圆认得这条路，也不问为什么，只伏在他肩头休息。

　　渐渐地，离烟花声远了，四周静了下来，谭眉山忽然问：“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二月三啊。”

　　哪知前面的谭眉山低声道：“还有这么久……”

　　清圆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问：“那你的呢？”

　　谭眉山一愣，竟停下了步子，“我的……”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道。

　　他失笑，也不想随便扯个谎骗她，便实话实说：“我的生辰，不知道。”

　　她有些惊讶，“怎么会……”

　　“我本就是谭家人捡的，后被爷爷卖入安远侯府，还……未曾过过生辰。”他温声解释着，清圆却愣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

　　她半晌没说话，谭眉山也不催她，只步履稳当的进了梅园。

　　歇脚的八角亭被檐角的灯笼照得一览无遗，雪上落梅，梅上沾雪，映在清圆眼中，却带上暖意。

　　她揪揪谭眉山的耳朵，忽然有些失神的开口，“谭眉山。”

　　“嗯？”

　　“谭眉山。”

　　“怎么了？”

　　“谭眉山。”

　　“嗯。”

　　她终于收了心神，忽然一笑，声音甜糯又清脆，“不然将你生辰定我那日吧？正好我们以后一起过！”

　　她兴奋极了，又开始神游天外，“届时你得送我一份生辰礼物，当然我也会送你的，然后我们还可以吃一碗长寿面……”

　　“啊！那时候是早春，还可以去京郊踏青，花开好时节，定是美极……”

　　她还在高兴的计划个不停，他却背着她，踩上最后一层台阶，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的零星灯火落如眼中，在沉寂的夜色里，闪耀的如同星辰。

　　他轻笑，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左右不过一个多月了，届时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