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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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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一切似乎都是明艳艳的。
蓝天白云,碧波红荷,清圆坐在窗前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外面瞄,手里的话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
偌大的公主府,在这夏日的午后安静得如无人之境,清圆躲在书后望着树上那个捕蝉的身影,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离谱的想法。
如果……如果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谭眉山死了呢?
那么他就不会扶新帝登顶,而前世那些获罪的家族也能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
清圆望着那个削瘦的身影,懊恼的将书盖在自己脸上,有气无力的倒在了榻上。
今日谭眉山被送来时,阑珊也将他的来历简单的提了一下。
谭眉山,京郊槐花村人,五岁那年闹饥荒时被他的祖父签了死契卖进陈府,如今十七岁,孤身一人,半个亲人也不剩。
真的要杀人,她也办不到啊。
“郡主,郡主,换药的时辰到了。”阑珊适时地提醒她。
清圆没好气的将脚伸出去,闻着药香,忽然想起了谭眉山身上的那些伤。
她无意识的咬起了指甲,过了一会儿冲着窗外叫道:“谭眉山!”
谭眉山快步进了屋,垂眸跪在了她面前,“郡主有何吩咐?”
清圆随手将话本子扔在他面前,“从十三页开始,给我声情并茂的念出来,若是念得好,本郡主有赏!”
谭眉山定了一下,这才拾起书退到了一旁,沉着声给她念了起来,音色略有沙哑,无甚感情。
清圆闭目听了一会儿,觉得脚伤隐隐作痛,脑筋一转就发了脾气,“嘶!这李太医开得什么药!都几日了,脚还这样疼!”说着抓起桌上的药盒就朝谭眉山砸了过去。
给郡主用的药能差到哪里去,不过是清圆借题发挥罢了。
镀银的药盒打着旋儿落在了谭眉山的脚边,屋内一时寂静,阑珊跪在清圆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都下去吧下去吧。”清圆没好气的摆摆手,顿了一下挑眉出声:“谭眉山,谁让你走了?给我留下继续念。”
本来清圆想着让他念上半个时辰,就拿着那盒药下去的,谁知在谭眉山平稳的声音中她竟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黄昏时分。
清圆从梦中挣脱出来时室内已经很暗了,半点声音也没有,她坐起来懵了片刻才回神,发现谭眉山还在一旁站着。
”什么时辰了?”
”回郡主,酉时了。”谭眉山的声音让清圆心惊,沙哑得像是她儿时弄坏的琵琶,显然是将整本书都念完了。
清圆一阵无言,心底已将大意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还勉强维持着平静。
“你倒也尽心,地上那盒药便赏你了,下去罢。”
谭眉山应了一声,拾起药却又忽然开了口,“郡主……方才说了梦话。”
清圆正给自己倒茶,“是吗,我说了什么?”
”郡主念了几句何举。”
清圆手里的茶忽得就洒出来了,她愣在榻上,后背发凉,脑中一片迷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荷举?”她轻蔑的望向他,“谭眉山,你跟着陈寺好歹已有七八年了,就不知道'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谭眉山半点情绪也不露,恭敬的跪了下去,“是奴才愚钝了。”
“下去。”
直到他完全离开,清圆才彻底瘫软下来,她似是劫后余生,抚着胸口这才轻轻颤抖起来。
何举。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前世乔家与何家是世交,乔清圆跟何举同日出生,两人早早就定了亲,乔家出事那日,正是清圆与何举的大婚之日。
只是没等来接亲的马车,却等来了杀戮。
后来乔家没落了,何家倒是在何举的掌控下艰难的走了下去,虽然也曾盛极一时,但最后仍是止步于谭眉山。
可以说,何举后来也是死在谭眉山手里的。
如此一想,清圆忽然又冒出了那个念头。
如果,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谭眉山就死了呢?
这一天傍晚,清圆一个人在昏暗中呆坐了很久。
然而此刻心乱如麻的她还忽略了一件事,既然她重生了,那么谭眉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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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寺来了。
人未见,声先到:“千画,脚伤如何了?”
清圆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池塘中的亭子里喂金鱼,瞅了瞅自己的脚,漫不经心的回:“还好。”
“我那小厮呢,你弄死了没?”
看陈寺面有急色,清圆倒好奇了,“怎么?想要回去了?本郡主可告诉你啊,到了我手里的人那就是我的,旁人就别肖想了。”前世清圆也见过陈寺几面,只是他一直围着跋扈的千画转,加之清圆不怎么待见千画,所以连带的也不怎么待见他。
“过几日就是书院的月考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善背那些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我那小厮记性好,我且先用用,完事以后再替你慢慢收拾他。”
清圆终于知道为什么前世的陈寺,明明头脑简单,却总能在书院的大考小考中名列前茅,原来全靠谭眉山。也难怪千画那样憎恶谭眉山,次次虐待他,陈寺却次次要留他一命。
清圆震惊之余,一下从太妃椅上坐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今年千画十四岁,这时候他们都还在修竹书院上学,上一世千画虽然任性蛮横,但学业可是书院中的佼佼,而她一向不学无术,只想着玩,在书院那几年都是浑水摸鱼。
光是想想,清圆头就疼了。
她当机立断,斩钉截铁,“不行,这人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陈寺一下就急了:“千画,你,你聪明,学什么都快,可是我,我……”
清圆被陈寺整整磨了一个时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泫然欲泣的冲着她撒娇,清圆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终于崩溃妥协,“好!月考那天把他让给你可以,但考完你必须将他毫发无伤的还给我!”
陈寺这才眉开眼笑,“画儿,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想了想,陈寺还是咽下“善良”两个字,改成了“奇怪”。
清圆一慌,狠狠瞪了他一眼,丢了他一脸鱼食。
谁曾想那陈寺还傻呵呵的笑着,“但是画儿,你好像还变得更好看了啊。”
这下连阑珊她们那些立在一旁的婢女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清圆涨红了脸,转过头就训,“谁敢笑!”却见谭眉山拿着把小铲子也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清圆一急,更气了,“谭眉山!你再看,今日就别想吃饭了!”
然而一个时辰后,书房里,清圆却笑眯眯的亲手将一碟糕点推到了谭眉山面前。
“谭眉山,”清圆坐在镂空雕花的大椅上,双手托腮,眉眼弯弯,仰头望着面前的人,轻扬下巴道:“尝尝。”
谭眉山眉梢微动,定了一下,却没有动作。他长身玉立,安静的站在那里,好似一棵笔直的青竹,不卑不媚,“郡主有事不妨直说。”
清圆一默,本想直说,却又突然笑了,“你是怕本郡主下毒?”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路扶着桌子蹦到谭眉山身边,“你且放心,本郡主呢,平时虽然任性了一些,不过下毒这等事还是不屑干的。”
她还伸手在谭眉山眼前晃了晃,“谭眉山,可听清楚了?下次再敢以小人之心度本郡主之腹,本郡主可有的是苦头让你吃。”这些小威胁清圆现在是手到擒来。
她笑眯眯的再次端起了那碟糕点,凶道:“快吃,吃饱了还有事儿让你做呢。”
小时候几个哥哥宠她,什么都让着她,大了以后关系虽有疏远,何举却是一如既往的惯着她,倒将她养得娇了,小性子与前世一模一样。
这一次谭眉山没有再拒绝。
他吃东西的样子半点下人的狼狈粗鲁都没有,清圆看着看着,忽然做了一个非常不合规矩的动作。
她也捏了一块放入口中。
糕点刚入嘴她就后悔了,连谭眉山都吃到一半抬眸看着她,虽然目光坦然明澄,却更让她尴尬脸红。
她张口欲言,谭眉山却默默的将那碟糕点往她面前凑了凑,那双动人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好不容易咽了嘴里的东西,清圆立刻补救:“原来这样难吃!”她一边说一边坐回了她的雕花木椅,试图找回一点气势,“这本书,这几日你必须给本郡主讲清楚了。”说罢,将一本一指厚的书扔在了桌上。
谭眉山一看,正是修竹书院的先生给定的书,此次月考皆抽取其中的内容来考。
他没有二话,“郡主想从哪里开始?”
清圆头疼的摆摆手,“当然是从头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谭眉山几乎是念上两三句就要停下来解释一番,清圆才听了半个时辰屁股就坐不住了,一会儿从桌前到了前厅,一会儿又从前厅到了榻上,一到了榻上,她就昏昏欲睡。
在打了数不清的第几个盹后,清圆崩溃的将脸埋进了柔软的垫子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了,“学不动了,学不动了,谭眉山你不要念了,本郡主学不动了……”
谭眉山冷静的提醒,“郡主,离月考只有七日了。”
榻上的人半天没有动静,就在谭眉山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却突然从垫子间露出了半张脸,“谭眉山,这本书你全背下了吗?”
“回郡主,奴才随世子上课时已背下了。”
清圆憋了半天,万千感慨汇成了一句复杂的疑问,”你……到底是什么脑子?”
谭眉山默了一下,平静又别有深意的道:“是远不如郡主的脑子。”
清圆什么都没说,重新将脸埋进了垫子里,沮丧的像焉掉的茄子。
“不过此书三百余页,内容丰富,先生不可逐一而考,郡主可挑几处重点牢记便是。”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又给了清圆希望。
她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双目放光,声音一下子轻快得像山间鸟语,“谭!眉!山!你真的太神奇!”
她一边翻着书一边不过脑子的大赞,全然不知自己的这句话在谭眉山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