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一次见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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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太疼了。
脚踝处钻心的疼让乔清圆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金色的纱幔，身下的大床软和的不可思议，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气，清圆忍不住翻了个身，帘子外候着的婢女一下便听见了里面的响动，“郡主醒了？已经辰时了，郡主可要起身洗漱？”
夏日天亮的早，窗棂处都已经撒上了阳光。将脸埋在枕中了小半刻，确定自己已经睡不着了，清圆这才应了声。
外面候着的婢女们撩了帘子鱼贯而入，给她换药的换药，穿衣的穿衣，处理的迅速有序。
刚睡醒的清圆，脑袋还有些懵，扳着指头数了数，才记起今天是她重生成千画郡主的第四天。
说来也巧，前世她与这千画郡主同岁同名，只是出身相差较大。这千画郡主的母亲徐氏是先皇亲封的明璇长公主，父亲是执掌大权的摄政王，两人只育有千画一个女儿，自然视之为掌中珠，千疼万爱。
而乔清圆上一世只是一个尚书家的庶出小姐。
但重生后尊崇的身份让清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重生的这一年正是嘉和六年，若无意外，九年后，摄政王会因谋反被捕，长公主和千画会被发配为奴，受尽苦难，最后在流放之地被人割颈而亡，连全尸都不会留下，整个公主府付之一炬，一个活口都没有。
乔清圆前一世的死也是因为家中长辈站错了队。只是她死后，魂魄却未入地府，一直在外游离。
嘉和六年的夏天，千画郡主同安远侯府的小世子外出游玩，闹着要骑马，结果不慎从马上摔下伤了脚。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千画摔成了乔清圆。
正出神的清圆冷不丁的被弹了一下脑门。
这才发现徐氏不知何时来了房中，正疑惑的看着她，“清圆，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出神？”
清圆一笑，声音略带几分娇气：“娘亲，我想吃醉香鸭。”
“你这一病，嘴倒是变馋了不少。”说是这样说，徐氏却还是将她爱吃的吩咐了下去。
“脚可还疼？”徐氏一边问，一遍将她的裙裾撩起来看了看。发现包成粽子的脚踝还是那么肿，又是心疼又是气，戳着清圆的脑门使劲数落：“我和你爹爹当真是惯坏了你！让你如此任性！幸好这次没伤到筋骨，不然等你伤好以后看你爹爹如何罚你！”说着，又责怪起旁人来，“此事也怪那陈寺，竟敢领着你去猎场那样的地方，也该让陈侯爷好好治治这小子了。”
这个陈寺就是安远侯府的小世子，与千画青梅竹马，为人张扬霸道，胆大妄为，尤好舞刀弄剑，前世倒是对千画不错。
说起陈寺，清圆这才如醍醐灌顶一般，思路一瞬间清晰起来，想起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
陈寺身边有一个小厮，当时牵马的就是这个小厮，千画摔下来的时候也是多亏这个小厮出手相救才没有伤得太重。
但前世的千画嚣张跋扈，蛮不讲理，非但没有感谢这个小厮，反而责怪他没有拉好缰绳，亲手打瘸了他的一条腿，而陈寺为了千画解气，也百般虐待过这个小厮。
如果清圆没有记错……
这个小厮就是——
谭眉山！
一个用九年时间，翱翔于天，从一介奴仆一步一步权倾天下的人。
行事果决阴狠，滴水不漏，心思莫测，城府极深。
公主府的火由他亲手点燃，安远侯府府满门抄斩的圣旨也是他去送的，所有摄政王的余党都没能逃出他的掌心，甚至在清圆死后那几年他已经问鼎天下。
想到这，清圆不由得打了个颤，后背一阵发凉，脑中不住思索着该怎么办。
离她受伤已经四天了，期间陈寺倒来看过她，不过那时她正昏睡着，所以也就错过了此事。
可是现在她能做什么呢？若是贸然出手护着谭眉山，也实在太不符合千画的性子了。
她这幅皱着眉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在徐氏眼中，愈发令她忧心，“清圆？清圆？可是哪儿不舒服？你这孩子，受了伤像是变了个性子，莫不是脑袋也磕到了……”
清圆连忙安抚了徐氏几句，见饭菜呈上来了，装作没事人一样大块朵颐，徐氏见此这才放心离去。
徐氏前脚一走，清圆忙招来自己的贴身婢女吩咐，“阑珊，你即刻去一趟侯府，让陈寺将那日牵马的小厮给我送过来，就说我要亲自收拾他。”
阑珊略有犹疑，“可是郡主，若让长公主和王爷知道您还和陈世子……”
清圆当即黑了脸，停了筷子故意任性道：“哪儿那么多话！我是你主子还是他们是你主子？”
阑珊不敢再有二话，连忙退下，这千画郡主的脾气一向说来就来，下人都是怕的，临出门时却又被清圆叫住。
“记住，将人给我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告诉陈寺少管闲事，得罪我的人我要自己收拾！还有，此事无须禀告我爹娘，将人送进来时动静小点儿！”
看着阑珊匆匆离开的背影，清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尊大佛，这一世可不能再得罪了。然而既不能得罪，也不能太过明显的讨好，否则不仅她身为千画会有破绽，在这个人心里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清圆不得不面临一个矛盾的困境，到底该如何对待他呢？
这个问题在谭眉山被扔到清圆面前时，她仍然找不到答案。
麻袋里的人被那么重的扔下，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可是清圆却差点叫出来，轻点！蠢货们！你们扔的是未来的宰相大人！
地上的麻袋连呼吸起伏几乎都察觉不到，她瞅了阑珊一眼，阑珊伏下身小声道：“还请郡主责罚，奴婢去时……这小厮已被陈世子打得只剩半口气了……”
清圆一时无话，心中有点燥，沉下气挥退了屋中所有的下人。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盯着屋子中央的麻袋盯了半晌，清圆终于拖着那只受伤的脚蹦了过去，解开麻袋时她的手有点颤，仔细想来，这应是她见谭眉山的第二面。
第一次见谭眉山，是前世她快死的时候。
新帝多疑，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大雪纷飞的冬日，旨意传下来的时候乔府已经乱作一团了。
父亲让他们兄妹几人从密道快逃，哪知密道口早有重兵把守，守株待兔，清圆刚出来便被一箭穿心，痛得死去活来。
出了密道还有一留仙台，而谭眉山，当时就孤身一人站在那高高的留仙台上。
清圆仰面倒下去时就看到他了。
那就是清圆见他的第一面。
高大的男子身披黑色大氅，一身孤煞肃冷，遥不可及，状似恶鬼，却也风华绝代，气势逼人，犹如堕仙。
后来魂魄游离的那些日子清圆倒也能远远望见他，只是不知为何无法近身。
而如今……
清圆轻轻掀开了麻袋——
十几岁的少年，满脸血污，一只眼青紫，另一边脸肿的像是里面塞了棉花，嘴唇上血迹斑斑，黑发上的血痂更是触目惊心，而露了一半的锁骨仅看一眼，便知那单薄的布衣之下是一副怎样枯瘦的身子。
清圆统共见他两面，情形却是天差地别，心中不禁有些复杂难言。
她有些失神的伸手触上少年的脸，谁知一直蹙眉昏睡的人却在此时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清圆一愣，吓了一跳，仿佛手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可他的眼神却出人意料的平静，神情沉稳得不像话，就那样盯着清圆，连一丝一毫的躲避也没有。
那双眼睛竟是那样璀璨澄澈，好似暗含千言万语，又好似半点风霜也未经历，动人得犹如深山间的幽幽湖泊。
他这样平静，清圆却心乱如麻，她慌得要退，连脚伤都忘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虽然有些狼狈，但屁股这一疼倒让清圆稍稍清醒了几分，忽然回过神。
怕什么？她现在可是千画郡主，而他只是侯府里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厮，未来发生的事也只有她知道，那么怕他反倒失了气势和先机。
想到此，清圆底气十足的瞪着他，“谭！眉！山！有没有眼力见！还不快扶本郡主起来！”
那双眼睛忽而荡起了一圈涟漪，半天才沙哑出声：“回郡主，奴才手脚皆被绑着，不大方便。”声音不卑不亢，却一下子堵得清圆没了话。
清圆欲要喊阑珊进来，想了想被下人看到这一幕并不好，于是又将“阑珊”二字重新咽了回去。
两人本就不远，清圆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挪了一点儿，褪下了他身上的麻袋，一边解他手腕上的绳子一边架子十足的问他：“谭眉山，你这几日，可知错了？”
室内一时沉默，随后传来谭眉山沉沉的声音：“还请郡主明示。”
清圆才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没好气的指使他：“你先自己将脚上的绳子解开，扶本郡主起来再说。”
谭眉山依言。
虽然知道他很瘦，可等他真的站在她面前时清圆还是有些心惊。
竟是这样骨瘦如柴，即便身形高大，那衣服罩在他身上也是空荡荡的。而衣服上也是布满血污，有些地方早被鞭子抽破，露出里面绽开的皮肉。
清圆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谭眉山来扶她时她又慌了起来，好不容易坐到了椅子上，她才悄悄喘了口气。
喝了口定神茶，清圆发了话，只是底气终是没方才那么足了。
“那，那日你是怎么牵马的？怎会任由马发狂将本郡主甩下去？虽然你及时救了本郡主，但这脚伤之痛，本郡主不讨回来绝不甘心，你……”
说到这里，清圆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要如何惩罚谭眉山！此举本意是将他从陈寺手中救出，如今人是救出来了，可是要怎么圆场？
清圆不停的揉着太阳穴，甚至不由得抖起了腿，她前世就有这个小毛病，一紧张一焦躁就会抖腿。
她的目光不停地游移，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又看看低眉顺眼的谭眉山。
“你这几日就待在本郡主身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可听明白了？”
谭眉山像是没脾气一样，沉声回，“奴才明白了，只是世子……”
清圆很躁，不过脑子张口就骂：“到底谁是你主子！他还是我！”
谭眉山这次没吭声。
清圆的脸却是红了，半是气半是恼，她稍微补救，“他身边又不是只你一人伺候着，离了你死不了！”
谭眉山还是没应声。
清圆瞅了他一眼，这才没好气的冲门外喊：“阑珊！”
阑珊推门而入。
“今日夜香可倒了？让他去将夜香倒了。”清圆头疼至极，看都不想看这瘟神一眼，只想尽快将他打发了。
阑珊当下就愣住了，看着清圆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倒夜香这是个什么罚法？以前的千画郡主不断这小厮一条腿，怎会善罢甘休？
“回，回郡主……夜香，夜香今早都倒完了……”
清圆已经相当躁了，没受伤的那条腿抖得像是筛子，一拍桌子就训：“这么大的府第就没一桶夜香可以倒吗！你们一天到晚水都喝到哪儿去了！都不小解的吗！”
阑珊抖了一下，“郡主息怒，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谭眉山跟着行礼退下，离开时却微抬眼睫，不动声色的看了清圆一眼。
两人都走到门口了，却又被清圆叫住。
“算了，不必去了，这院中的蝉鸣吵得我头疼，去将树上的蝉捉干净了，一个时辰后若再有一声蝉鸣……”清圆轻扬下巴，睨着他，“谭眉山，你就自己到本郡主面前来领罚。”
“是。”
“阑珊，捉蝉前先带他下去换身衣裳收拾干净了，那么脏，看着就闹心。”
“是。”
屋子里终于静下来了，清圆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觉得费力。
她本就不甚聪明，前世因为有几个哥哥护着，不谙世事，凡事皆与人为善，现下处理这种事真是如入荆棘之地，到处是刺。
寂静中，清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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