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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了无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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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走到夏拉的小客厅,告知了无情夫人去世的消息。夏拉楞了片刻,开口说:“她走了么?真的走了么?”
“是的。”贝尔点点头,她看着夏拉灰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熄灭,又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层燃烧起来。
夏拉怔楞了一刻才回过神来,拉着贝尔说:“没事的贝尔小姐,不要害怕,人总有这么一天”。“是的,夏拉,人都逃不过这一天的。”贝尔看出了夏拉的慌张不安,这位尽心尽力的仆人,从今起再没有需要被照顾的主人了,此刻的无依无靠如此真实的降临到两人身上。当贝尔清楚想到这些时,她知道自己已经学着开始观察自己的心了,这正是外婆嘱咐她最重要的事情。再没有什么比这重要,抓住了自己的心,贝尔觉得好受多了。
“我不害怕,夏拉,我知道该怎么做。”贝尔面带自信地说。
这话似第二道雷般劈上了夏拉心头,她瞪眼看着面前的小主人,如此平静而自信的表情不该属于这个少女,但又如此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小主人仿佛变了一个人,比起聪慧和理智更多了掌控全局的沉着和自信。夏拉对小主人这样的改变感到好奇,但此刻已来不及细想,她似乎收到了贝尔身上流露出的安稳,放松了心神。
“哎,死了也好,大家都解脱了。”夏拉终是说了句大实话。她扶着贝尔的双肩靠了上去,就这样拥抱了一会儿。此时的主仆二人仿佛在追忆过去的日子,她们共同的无情夫人。
贝尔猜夏拉这样经验老道的仆人,一定在心中设想过千百次主人离世的情形了,为主人妥当地料理身后事,是夏拉的本分。贝尔这么想着,对夏拉说:“夏拉,在吩咐下人之前,先和我再去看看外婆吧。”
夏拉已经从刚刚的情绪中平复,恢复了往日勇敢坚韧的样子。夏拉随贝尔打开无情夫人的卧室房门,开门的一刹那两人都惊讶地目瞪口呆。焦黑的木地板退了黑色,恢复了旧时的棕色木纹光泽。原本被碳灰覆盖的桌面,现在呈现着原本的大理石图案。桌面上用贝壳和各色宝石拼接的花鸟图案,静静地映射出微光。窗前无情夫人坐的椅子,如崭新一般没有丝毫瑕疵,椅子上空无一人,看不到无情夫人的遗体,甚至连一丝被人坐过的痕迹也无。贝尔疾步走到椅子前,蹲下身看看椅子脚,不久之前她依偎着桌角,正好看得到椅子脚上破损的刺绣装饰。贝尔不敢相信,那里已经完好如初,刺绣上的玫瑰花火红如初夏的艳阳。贝尔伸手抚摸着椅子,又环顾四周。屋中金色包边的家具,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洛可可风格的大水晶灯,清澈透明好像刚擦过一般。这让贝尔想起了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的情形。是的,这和几年前外婆第一次搬进来时一模一样。夏拉一声低呼唤会贝尔的思绪,她循声看去---夏拉指着书架上摆放的镜框,颤抖着身体,压低了声音哭泣。
贝尔起身查看,相框里是旧年光里贝尔和外婆的合照,那是唯一一张祖孙俩的合照。照片中的两人站在花园的林荫旁,左右的玫瑰花绽放在裙边。当年无情夫人不喜欢照相,又嫌弃贝尔表情木讷,就只留了一张放在无情夫人卧室。这原没有什么稀奇,可仔细一看,贝尔明白了夏拉的惊讶。照片上的无情夫人变换了表情,原本严厉不苟言笑的脸,展开了舒心的笑容。那笑容贝尔从未见过,开朗而充满朝气,仿佛这位夫人一生中从未有过不顺心的事。再看照片上年少的贝尔,身量不足无情夫人的腰际,脸上带着孩童灿烂的笑容,仿佛是这世上最受宠的公主。贝尔拿着相框的手不禁一抖,心上也猛地一震。这是外婆的好心!外婆想让我和照片上一样笑得灿烂,她在对我笑,她让我明白,我是值得被好好珍惜的,我值得好好的对待自己!贝尔与外婆的心意相通后,她终于明白了这位被人称为无情夫人的多情之处。这位夫人一生的柔情和爱意,都倾注在贝尔身上,用最痛苦的方式绽放出来,就像这满山庄带刺的玫瑰。
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贝尔忽地感动落泪,这是她唯一一次亲眼看到外婆展示灵力。这最后的灵力,或许正是那颗放下执着后的真心显现。
夏拉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转身看着贝尔道:“贝尔小姐,无情夫人离开了么?”她本打算找人来料理无情夫人的遗体,此时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怀疑无情夫人是不死的神灵,在哪个角落看着这山庄。
“是的,她离开了。”
“夫人去了哪里?”夏拉问,或许贝尔小姐会告诉她,无情夫人是死是活,是离开了山庄还是......一想到无情夫人可能如幽灵般游走于山庄里,夏拉就害怕起来。
“她没说,我想我们不必知道。”贝尔平静地回答。
夏拉深深地看着贝尔小姐,“这么说,无情夫人已经不在这儿了。她是死了么?她是去天堂了么?”
贝尔听明白了,原来夏拉看不到外婆的尸体,心中害怕。“是的夏拉,外婆离开了山庄,再也不会回来了。”贝尔发现夏拉在听了这话后明显松了口气。或许这句话,可以让整个山庄都松一口气吧。
“夏拉,请把外婆离世的消息通告山庄,仔细的说清楚你在这间屋里看到的一切。除了这张照片。”贝尔手中握着照片吩咐道。
“是的小姐。我现在就去。”
“等等,不需要。这件事明天再说。今晚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请艾利别茨先生来见我,然后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你忙的了。”贝尔拉住夏拉的手,轻轻握了下。
贝尔提步走到窗边,打开了封闭多年的那扇小窗。一股清冷的风穿过她的身体,贝尔顿时打了个机灵。心想,这时候还是小心谨慎为好,虽然我时不时能够看到自己的心,掌控住局面,但我的心不知何时就会被外境吹得支离破碎了。贝尔从小养成了自我反省的习惯,在此时真正派上了用场。
两人出了房间,夏拉去请管家先生。贝尔把脸洗干净,缓步走下楼梯。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仿佛响彻山庄,经过二楼走廊,她抬眼望了望另一端尽头的方向,那边墙上,挂着瑞嘉寄身的油画。贝尔轻松一笑,再不看一眼。
艾利别茨先生听到唤铃过来还要一会儿,贝尔扶着楼梯把手上下踱步。这个时候,仆人们大都准备休息了。贝尔在楼梯前的小厅等着,脚步声响起时她转过身,正是管家先生。“米沙!”贝尔脱口而出地唤了艾利别茨的昵称,这专属于无情夫人的称喂让本就一头雾水的管家顿时打了个机灵。艾利别茨先生走近些,上下打量起小主人。看起来贝尔小姐挺平静,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好端端地她怎么改了称呼?管家先生这么想着,说道:“小姐晚上好。”贝尔轻轻说了声:“跟我来。”就转身上了楼梯。
两人终是来到了三楼,管家先生多少猜到了,这八成是无情夫人不好了。他不禁又打量起贝尔小姐,年轻的背影瘦弱似乎不堪负担,可坚定的步伐让人有托付重任的信任感。哎,这个年轻的小姑娘,终于还是成了沉稳的山庄继承人。在艾利别茨心中,他一直想把小主人养成天真无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小姐。这个不能说的企图再也无法实现了。
贝尔顾不上艾利别茨的牵肠百转,径直到了夏拉的小客厅。回过神来的夏拉立刻复述了无情夫人离去的事情,并带管家又去了一次卧房。这次,夏拉没有进去,只留管家一人在里面。
贝尔坐在桌边的软墩上,批了条毯子趴在桌上喝着夏拉新倒的热巧克力,午饭后她什么东西都没吃呢。艾利别茨一会儿回来了,安静坐了一会儿。贝尔与他对视了一下,示意他说话。“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无情夫人是离开了山庄么?” 管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可以这么说。她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贝尔点头回答说。她没有放过机会观察艾利别茨,听到这话时,管家先生垂下眼,身上散发出哀愁。贝尔瞬间明白了,这位管家先生是除她之外第一个感伤于外婆逝世的人。夏拉虽为无情夫人的贴身侍女,却只有失去依靠的不安,清除束缚的解脱,和看到神迹的不可思议。米沙直到现在,仍沉浸在对主人的缅怀中,毕竟米沙是山庄第一位仆人,跟随无情夫人最久的人。
“米沙。”贝尔轻呼道,“您尽可以悲伤,但请不要失去希望,我需要您。”贝尔听到自己的话,惊讶于自己可以自然而然的开口叫出管家先生的昵称,这代表着贝尔已经准备好成为山庄的新主人,也代表着她对艾利别茨先生如外婆待他一样信任。
夏拉瞟了一眼贝尔小姐,心中暗暗诧异,贝尔小姐似乎对管家先生更为信赖倚重。刚刚贝尔小姐可没有说什么需要我的话。这么想着,夏拉又看向管家先生。
艾利别茨先生并没有说话。他眨眨眼,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说:“现在总该来说说要怎么安排。”
两位治家有道的仆人把大小事宜商量个遍,最后,夏拉忍不住提起贝尔的婚事,“贝尔小姐的婚事,总得要延后了。”到此时,夏拉还不知道小主人的婚事根本不存在。
管家先生看了看贝尔,没有出声。贝尔想到如今再没有理由牵绊着众人,山庄日后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打理,就顺口说道:“本来也没有立书面的婚约文书,到了今日我什么人都不想嫁了。这事让米沙退了吧。”说着朝艾利别茨看去。艾利别茨先生随即应承:“是,小姐。”
贝尔吩咐两人等明天一早再分头忙开,于是三人各自回了房间。夏拉这边匆匆回了家,一路上精神恍惚。艾利别茨脚步沉重地回了房,脑袋里想的不是如何料理庄中事务,而是小主人脱口而出的那句“米沙”。
“这玫瑰山庄,总算可以松口气了。”米哈伊尔·艾利别茨临睡前感叹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