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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情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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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中夹杂着寒意,带来深秋的讯息。贝尔推开门来到外婆房中。这位夫人已经很多天没有进食了。她全身碳化得厉害,几天以前,贝尔就发现外婆脖子上突起的血管越来越黑。这预示着靠近心脏的血液正在凝结,血管越来越窄,血液也越来越少。无情夫人的呼吸声短促而规律,她怕是睡着了。贝尔边听边放慢脚步,假想着空气通过气管的过程,还好,外婆能呼吸。
蓦地,无情夫人睁开了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贝尔没由来心中一惊,走近一些,轻声道:“外婆,是我。”
无情夫人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曾转一转,方缓缓地说:“贝尔,到我的脚边来。”
贝尔走到外婆身边,跪坐下来。无情夫人低下头,偏看着贝尔说:“今日,我有事情要说给你听。”
贝尔点点头,回答:“是的,我听着呢。”贝尔近距离观察着外祖母,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心续莫名地飘忽不定起来。
“我的眼睛竟看不见了,贝尔。”无情夫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也无关紧要了,贝尔。我要告诉你我的事情,你母亲的事情,还有你的事情。”无情夫人停下,仿佛等着回应。
贝尔伸手握住抓住外婆的上臂,那里离心脏近些,还有感触。早在几日前,无情夫人的双手都失去了知觉,永远地和木椅扶手化为一体。“我知道了,外婆,您请说吧。”
无情夫人脸上竟颇有一丝笑意,低声道:“我是个巫师,你知道的。你的母亲,我至爱的唯一的女儿,是我用巫术求来的。年轻时我总以为,造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出来陪我是件有意思且不需要负责任的事......可如今......我要告诉你实话,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无情夫人沉吟了片刻,贝尔并没有说话,她想外婆一定很难开口讲过去的事,那些从她出生开始就刻意回避的事。
“是了,贝尔。我一直都在回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从来都知道。当我失去自由的时候,我开启了另一种自由。读懂人心的本事曾是我梦寐以求之物。而你也看到了,为了这个,我付出了一切。”无情夫人声音颤抖,她开始用法语说道:“我是个法国人,你或许已经猜到了。为了活下来我吃了很多苦,可我成为了最杰出的女巫师。在我们圈儿里,他们都叫我墨色宝珠。因为我力量强大且凶狠,我什么都不在乎......可你说我怎会如此?有谁会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在乎呢?”
无情夫人忽地咳嗽了起来,想必是旧事勾起了伤心,她接着道:“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在乎的人,就是那个男人。我得不到的男人!于是他死在了我手上,我用最恶毒的咒语来对抗我的爱,与其说我杀死了他,不如说我杀死了我自己。即使这样,我也从不后悔。一直以来,我如此美丽,却如此痛苦,我的老师曾说,没有什么能够使你消亡,除了你自己。我杀死了唯一心爱的人,就在那时我种下了毒咒,它必会反扑到我身上。”无情夫人猛地侧头靠近贝尔的方向,急切地说:“你知道么,贝尔?是我自己为我设定了这结局!”
贝尔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一向不乐意把情绪挂在脸上,此时她眨眨眼,算是平复了情绪,回答道:“是的,外婆,我想我明白了。”
无情夫人笑了一下,说:“你只明白了一点点。我说了,你的母亲,不过是我用巫术求来的玩偶罢了。没想到,这个玩偶终究没能活下来,连带着爱她的人都随她而去了。可你没有。可见,你是这家中唯一对她没有依恋的人,所以你活了下来。”
“对于幻象的执着最终指向死亡,是这样的么,外婆?”贝尔问道。
“哈哈哈哈,”无情夫人开口大笑,“小丫头,你说对了。现在你还能用脑子来思考,等会儿你再看吧!”无情夫人眼中闪着清明的光,这让贝尔糊涂起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无情夫人没等贝尔开口,接着道:“你的母亲是幻象,那么我这个制造幻象的又是什么呢?我因着对一个男人的执着而生起一个又一个的幻象,靠着药水,动物,灵力的胶着,有什么意义呢?”无情夫人停下来,等着贝尔想明白。
“是啊,外婆,您既然知道这些是无法长久的幻象,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呢?是因为对一个男人的爱么?还是因为恨呢?”贝尔思索着书上关于爱恨的描述。
“贝尔贝尔,你知道什么叫爱么?爱与恨只是执着的两极罢了。”
“执着,这听起来不像好东西,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贝尔敏锐地捕捉到“执着”这个词。
“是的,它的确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我发现,它往往是唯一的选择。我从没见过哪个人没有爱也没有恨的。嗯嗯,你那个样子不叫无爱无恨,相反,叫麻木不仁。”无情夫人解释着,顺便说出了贝尔此时所想。
贝尔正想着自己的心绪,被无情夫人一语道出,又是一惊,转念道:“是的,我想我做不到不执着,我只是把这些都封冻起来了。我不想感受他们,他们都是没有用的闲情。”贝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您既然能读出我的心思,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无情夫人沉默了下来,贝尔忽地明白了,这或许是外婆教导她的最后一次。这个念头一起来,她一下子慌了神。无情夫人感受到贝尔情绪的变化,开口道:“好了,贝尔。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跟着我的思路,就好了。”
紧接着,无情夫人扬起了脸,提高声音道:“执着的魔力,让人沉醉。我或爱那个人,或恨那个人,但我知道,放下那个人才是唯一的生路。可你知道,贝尔,放下太难了。我宁愿抱着这具破碎的躯壳缅怀他,也不愿放下过去。连我这样聪明,精明,理智,强大的脑袋都做不到的事,你又能怎么办呢?”
贝尔偏着头思考着,外婆说得很在理,“我知道的一切都是您教的,您不愿放下的执着,我甚至不曾经历过。”的确,贝尔从小对什么事情都不怎么上心,除了已经过世的友人---艾美。
“关于这点,贝尔,你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无情夫人笑了笑,她脸上慈爱的表情让贝尔晃了神。“贝尔,我所能做的就是告诉你,我是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以此来让你看清楚,你自己是什么。很快,就会实现的,用不了多久。”无情夫人笃定的口气,让贝尔莫名地安心。她相信外婆的话,她此刻的担忧和迷惘少了一层。
“贝尔,”无情夫人轻声唤了一声:“我想你知道,我要离开了。这么多年,我从未说过的话,今天都要说给你听。”
此刻贝尔眼中忽地涌出泪水,无声地不间断地滑落下来。她吸吸气,想平复心中的无住。
无情夫人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贝尔的情绪,她平缓地说着:“我曾因你母亲的死而生气,可那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气一个玩偶的早夭罢了。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的。贝尔,你是我留在世上最好的证明,你是我的一切,是我的心!”一阵连续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无情夫人低头喘着气,她的喉咙经不起激烈的情绪,那微弱的气息仿佛顷刻间无法延续。
贝尔泪流满面,终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想,这是唯一一次外婆在她面前袒露心声。这最后一次,也足够了。贝尔往日的委屈和着泪水流出,而此刻她的心也清明起来。心底一个声音升起:我想我一直都明白外婆的心,正如她明白我一样。贝尔竟真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她渐渐平静下来。
无情夫人也平静下来,如释重负地说:“是的,贝尔,你看清我的时候,就快要看清你自己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看到了,我可能随时断气,这个家都是你的。”无情夫人停下来,思索片刻后道:“我不管什么继承人,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做主。米沙会帮你料理一切,他值得你信赖一生。”米沙是无情夫人对艾利别茨先生的昵称。贝尔听了点点头说: “我记住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了的。但是我希望你承诺我,时刻看清楚自己的心。你不需要做明智的决定或是去对抗执着。我一辈子的智慧和教训,只说明了一件事,看透你的心。只要你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你就超越了一切。”无情夫人说到这,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她合上眼,微微地张着口呼吸。
贝尔已无法思考,她明白了外婆刚刚的话,思考并不总是行得通。她记住了外婆最后的教诲,此时贝尔真正地平静下来。一股安稳和坚定从她心中升起,她可以感觉到这是来自外婆的能量。“我会的,外婆,我会这样做的。您放心吧。”贝尔回答了无情夫人,此时又想起眼前她唯一的亲人要离开人世,又流出了眼泪。
无情夫人释然一笑,“你是个好孩子,干净,聪明而勇敢。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就好了。”她声音轻地快消失在呼吸中。而后,无情夫人睁开眼,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把那个小妖精带走的。她逍遥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走了。祸害谁也不能再祸害你。”
贝尔想了想,“您说的难道是瑞嘉?”
“哼,我留着她不过是为了给你解解闷,好歹也做过你的亲人。现在我走了,这小畜生还留着做什么?我们都得走,你以后的路才能走得安稳。”无情夫人复又合上眼不说话了。
贝尔眨了眨眼,想明白了外婆的用心,会心地笑着说:“好的,外婆。谢谢您。”她抬头看着外婆脸上心安理得的笑容,接着道:“我爱你,外婆。”
祖孙俩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贝尔跪倚着桌腿,无情夫人与她之间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贝尔分不清,这些年是无情夫人抓着她,还是她紧抓着无情夫人。与其说她是靠着微弱的阳光来温暖自己,不如说她靠着外来的怒骂和威胁来寻找自我。常年习得的冷漠让她对除她以外的事情漠不关心。她从未真地对仆人们笑过,从未真地想和谁做朋友,她从未真正地直视阳光,她从未真正地面对自己。
想到这,贝尔抬头看看,外婆的呼吸声停了。无情夫人微张着嘴,笑容未消。她全脸都成了黑色,嘴唇正渐渐变硬。无情夫人最后一口呼气变成了碳粉,轻轻浮在唇齿间。贝尔僵坐了一阵,感受着外婆离去的宁静。她终是长呼一口气,像放下了多年的重担一样,缓缓起身。贝尔环顾着房间,这里和她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原来有两个生命,现在却只剩一个。尽管和无情夫人的对话让贝尔迅速明白很多,但失去亲人的苦楚还是没有放过她。贝尔转身快步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