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山庄》我想吃捞面

10、料理后事

　　我到底还是觉得冷，贝尔一早醒来的时候，缩在被子里想着。她今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射进房间，一缕金线投注到落地衣橱的半面门板上，成了一条竖直的光楞子。房间里空气竟是冷的，贝尔微微叹口气，她的心也是冷的。贝尔发现，她能看到自己的情绪，却无能为力。她把被子蒙住头，在一片漆黑中思量着，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做？可她一时什么都想不出来，脑中也是一片漆黑。
　　“当他不让我知道时，我也不告诉他。”贝尔想起了读过的一句诗，噌一下，她直起身，跳下床来。踩上拖鞋，贝尔自顾自地穿戴起来。往常她会窝在床上摇铃让女仆们进来，可今天她不想让人碰，她不想碰任何人。贝尔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楼下院子里有两个仆人在墙角说话。“他们一定知道了，下人总是起得很早。”贝尔猜女仆们或许正躲在墙角，听门里她的动静。“可是，现在我管不了这些。”贝尔心中浮现这句话。
　　贝尔走回梳妆台，自己盘出两条辫子，用珍珠夹子固定好。梳头不是她的强项，好几次，她把辫子拆掉，想着苏珊梳头的样子，这可真是个难事。好在她终于从梳妆台起身，站在全身镜前端详着自己的模样。今天，她穿的是深灰色的天鹅绒长裙，这个天气或许天鹅绒太厚了。可今早没有女仆为她束紧马甲，穿厚料子能更挺一点，而且，看起来更庄重了。一条珍珠项链环在颈上，让硬挺的包领变得柔和纤细。贝尔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我已经准备好和这个山庄照面了”。
　　门把旋转着，从里面打开，门口并没有人。贝尔摇了铃，一眨眼功夫，苏珊和几个侍女就出现在门口。她们迟疑了一步，竟停在门口。这么多年，贝尔小姐第一次自己梳妆打扮，这位小主人仿佛再也不用他们插手了。“谁也不能再摆弄我了。”贝尔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这身装束和贝尔通身的气息震住了几位女仆，她们瞬间整肃了心情。
　　苏珊先行礼开口说：“贝尔小姐，早上好。您需要什么？” 贝尔上前一步说：“去提些热水，我还没有洗脸。”仆人们听吩咐忙起来，仿佛小主人没洗漱就先穿戴整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苏珊，”贝尔叫住她，“进来说话。”显然，贝尔今早起来忘记先叫仆人们送水进来，她那会儿太冷，太紧张了。现在，仆人们的反应给了贝尔信心，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可以为自己做主。
　　苏珊进到房间，低着头等着小主人开口。“苏珊，和我说说你听到了什么？”贝尔温和地开口。苏珊一下红了眼眶，抬起头说：“贝尔小姐，他们说无情夫人走了，离开山庄了。楼上瞬间变得一尘不染，连多年没擦的水晶灯都闪闪发亮。” 苏珊顿了顿，观察小主人的反应。贝尔点点头，做出早就知道的表情，苏珊接着说：“贝尔小姐，我不知道，他们说无情夫人留了巫术在山庄，要把所有不衷心的人都带走！”苏珊最后的声音竟有些颤抖。贝尔微皱了眉，转瞬就明白了这话的道理，像上次关于贝尔婚事的传言一样，这多半又是米沙（贝尔现在已经在心中这么称呼艾利别茨先生了）对付下人的手段。没有什么比似有还无的巫术更令人疑神疑鬼的了。贝尔笑了笑，握住苏珊的手，“好苏珊，别担心，我在这里，事情总能变好。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苏珊双手握住贝尔，“我的好小姐，我当然是要一直跟着您的了。”这是仆人们端着热水在门口敲门，两人停下了话。贝尔拿过热毛巾，小心得擦脸，要是把水滴到裙子上就不好了。贝尔心中默想着，以后还是要先穿着睡衣洗漱好再说。一番折腾后，仆人们退了出去。苏珊仍留在房中，贝尔朝门口扬扬脸说，“他们呢？怎么想？”苏珊知道这是在问其他的下人，回道：“他们不敢走的，怕无情夫人......”苏珊没有说完，这巫术的确把她吓得够呛。贝尔在心中差点笑出来，米沙这招太损了，让人留在山庄里，整日担惊受怕吗
　　贝尔心中有了决断，吩咐苏珊说：“在餐厅吃早饭，请艾利别茨先生过来陪我。”
　　艾利别茨先生今日起得早，他整肃了一身的丧服，来到下人集合的房间宣布了无情夫人离开山庄的消息。他并不把事情看作是无情夫人死了，反而引导大家相信无情夫人只是离开了。这个老巫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这么做也是为了把消息散布出去，让窥觊玫瑰山庄的贪婪人能有所忌惮。如果附近的地主强绅都扑上来，没准他这把老骨头都扛不住，更不用说贝尔小姐这个丫头了。
　　当他走进餐厅时，已经想好了和小主人解释的话。贝尔喝着热汤，扯着面包吃。她抬头看一眼进来的人，微笑着示意他坐下。“米沙，”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贝尔说：“我要离开这里。”这似乎只是个通知，贝尔说话声音不大，却坚定不容回口。艾利别茨诧异，贝尔没有询问他关于无情夫人死讯的误传，更惊讶于小主人说话的坚定。哎，看来这丫头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小主人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年纪小，可打定主意的事情，很难再改，尤其不允许下人置喙。艾利别茨先生慎重地问：“山庄您是怎么打算的？”贝尔放下汤匙，“这个事情我要请您来衡量，先说我的打算吧。”贝尔坐直身体，背靠椅背。“我要离开，短时间不会再回来，山庄上下打扫干净，不用的东西都收起来放到库里。贵重的首饰钱财，您找稳妥的地方藏好，只有您和我知道就行。山庄锁起来，下人都放走。”贝尔说到这，听了下来。
　　“其他都不是问题，下人，是不是留几个看家？”管家脑中飞速盘算着山庄外的田产商铺和买卖往来，一面脑中闪过一张张下人的脸，有些在山庄年资长，守着山庄照看着，可以当作小主人的陪嫁。“米沙，谁也不用留了，全都放走。”贝尔身子挨近桌子，让自己离米沙更近些，好让他明白自己的坚定。“米沙，我只需要你一个。”贝尔压低了声音，全神贯注地看着管家。
　　艾利别茨和贝尔眼神相对，他顿时明白了小主人为何如此坚定，贝尔小姐怕是根本不会再回山庄了，恐怕连嫁妆都不在乎了。“是的，我去办。”向往常商议事务一样，艾利别茨应下了这桩吩咐。贝尔听到这回应，放心地笑了笑。不知怎地，玫瑰山庄虽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可现在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想逃离，她一刻也不想呆。和这山庄有关的人，她谁都不想见。夏拉和苏珊的脸先后闪过她的脑中，贝尔复说道：“夏拉，苏珊和麦克这样的人，多给一些钱，能帮着安排好就安排好。”艾利别茨听出了小主人的留恋，这毕竟是陪在她身边很久的人了。“是的，我明白。”管家先生也明白，这样的善待，也意味着永远的别离，从此以后，踏出山庄就再无瓜葛了。
　　贝尔小姐好像忽然颓废了下来，她缩着身子靠在桌边，像是没了力气。艾利别茨先生问道：“您要去哪里？我和您一起去么？”贝尔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没了力气，一想到她往后的旅途，不安就抽空了她，她从未出过远门。贝尔将头歪在餐桌的包金楞子上说：“不，米沙，我得自己走。”贝尔说着，竟掉下几滴泪。贝尔就这么别着头，不让米沙看见。艾利别茨先生听了很是低落，小主人犯上了拧性，谁都说不通的。贝尔小姐从未离开过雷根斯堡的地界，前几年还在附近走走，这两年几乎连门都不出了。让她一个人走，艾利别茨说什么也不放心。他看着小主人的侧身，觉得这孩子有时候太拧了，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你一个人离开，没有人照顾，行么？”他终是忍不住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贝尔没有立刻回答，一声长长地叹息后，她说：“米沙，我也不是一个人，外婆会照顾我的。”“唔......虽然说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照顾您，但我仍然会很牵挂。”艾利别茨先生现在几乎是用哄孩子的口气说话了，他听出了小主人的情绪低落，或许已经哭了，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贝尔小姐，您的目的地在哪儿？我有事情需要请您拿主意怎么办？”
　　“这个，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会给你写信，当我可以的时候。”贝尔的情绪随着管家的话平静下来。对未来的担忧和孤独感渐渐消退下去，贝尔放松了身体，接着说：“米沙，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会把信寄到镇上的书店里，你请他们帮着收吧。”艾利别茨先生不禁摇摇头，心想小主人虽然年少，心智却远超同龄人，设想得仔细，从来不是冒失的人。想到这里，他稍微放下心。“好的，我来安排......还有外边的生意，我来料理。”“外边的事情不急，米沙，你看情形办就好。”贝尔摸干了脸上的泪迹，抬起身子，看进米沙的眼睛说：“我不定这两日就走，你带着他们来料理。我的事，谁都不许说。”贝尔再次用了坚定而威严的口气，这情形在餐厅里很少出现，艾利别茨也从来没有在餐桌上和主人同桌而坐。“好的，小姐。”艾利别茨站起身来，贝尔朝他点头笑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晨光毫不吝啬地照耀着贝尔小姐的侧脸，那惨白的小脸上，总算发出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