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山庄》我想吃捞面

7、画中的天使

　　贝尔心灰意懒地穿过长廊，登上通往卧房的扶梯。虽说外祖母的责骂已是家常便饭，可今晚仍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就这样吧，贝尔想着，明天就会好的。扶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轻笑，在浓重的暗黑中显得如此漫不经心。贝尔忍不住抬头看去，走廊上没有点灯，那一端的房子原本就没人住了。女娃儿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夹杂着些娇喘。贝尔手扶墙往前走，虽慢却不迟疑。她终是停了下来，将身子倚在墙边，头微微扬起，看着对面悬挂的一幅耶稣临世图。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中射入，携带着斑驳的树影，稀疏地描画着圣主耶稣的慈悲像。圣相周围环绕着几位小天使，清冷的月光下只能分辨出一只翅膀，一条腿，或一只手臂。这些半截的翅膀，小脚丫，和胖手臂像是从同一尊玩偶上散落的一样，孤零零地挂在画上。贝尔盯着画看了一阵，忽地露出一丝冷笑，说：“你又来了么？”
　　“是的是的，瑞嘉来了。最漂亮的瑞嘉来了！”一个女童的声音从画上传来。窗外树影终是禁不住晚风而摇摆起来，晃得画上的胖手臂也似活动地一般。
　　“你又来做什么呢？”贝尔对刚传来的声音丝毫不惊诧，这个自称瑞嘉的声音，正是从画上出来的。这个声音每次都自称是她的姐姐瑞嘉，至于到底是什么面孔？充其量也就如画中的那截白翅膀吧，贝尔常这么想。
　　“瑞嘉是最漂亮的，你少在心里说瑞嘉的坏话！”画中的声音忽地高扬起来，带着小女孩的心性。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来做什么？”贝尔转过身子不再看画，仰着头去看窗外树影。
　　“我是来瞧你笑话的啊！太好笑了！你又被老巫婆欺负了。她怎么还不死啊！她可千万不能死，死了谁替我欺负你啊！”画中声依旧甜美可人，咯咯的笑声竟似在走廊回荡。
　　贝尔又冷笑一声：“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当面去和外婆讲？她见到你怕会很高兴呢。”这画中声并非第一次出现，很多年来，每每贝尔觉得心中郁结，这声音就会出现。自称是瑞嘉的魂魄借着画中小天使的身体，发出声来。多数时候都是嘲笑贝尔，也会说些奇怪的话。这听起来或许匪夷所思，贝尔却并不害怕。这是她的姐姐，这只是个灵魂罢了，她甚至比不上瘫痪变硬的外祖母。贝尔后来发现，这灵魂很怕无情夫人，只要贝尔身上有无情夫人送她的东西，这灵魂就不会现身。
　　“你这个坏人，丑八怪！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有多苦么？那么多好看的裙子不能穿，那么多漂亮的首饰不能戴，哪些奴才从外面带回一条好大的珍珠项链，那都是我的，都是瑞嘉的！你懂什么！”画中声愤愤地说着，像是个斥责下人的大小姐。
　　贝尔轻歪了歪头，回想着什么时候多了条大珍珠项链，复又不追究了，回道：“你这么有本事，知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会死？”这个问题，她也在心中问了自己很多次。
　　画中声静了一下，弱弱地说：“你想让她什么时候死？明天么？”
　　贝尔眨了眨眼道：“这事情我说了可不算。”
　　画中声轻哼一下：“哼，是啊，那老巫婆谁能管得了她！”
　　贝尔斜斜地顺着墙根坐下，舒了口气。又听画中声哼哼了好一阵，似是心中愤恨不平：“瑞嘉是最漂亮最聪明的，瑞嘉在的时候，她不来管我，瑞嘉不在了，她也不来管我。她坏死了，坏死了！”
　　贝尔闭上眼，这样的埋怨咒骂，她不知听了多少遍。贝尔每每都会在心中感叹，这样直抒胸臆的话她恐怕一辈子都说不出来。画中声显然没学会更多词藻，但此刻孩童的埋怨声是如此真实不造作。她忽然觉得这聒噪的声音甚是可爱，在清冷的月光下，蹦蹦跳跳地到她的面前。
　　画中声低低地说着：“至少她还会欺负你，她从来都不会欺负我。她会给你漂亮的裙子，发带，给你请老师，给你刺绣用的丝线......可她什么也不给我，我的照片没了，衣服没了，我画的画没了，我漂亮的装满蕾丝的房间也没了。”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贝尔动了动睫毛，并没有睁眼：“听起来，活着似乎不错。你为什么不去当重生？”
　　“瑞嘉是小天使，瑞嘉是小天使！我不能做凡人，我只能做天使。”画中声兴奋地喊着。
　　贝尔向来折服于瑞嘉与生俱来的自我感，她点点头，将手支着脑袋，以逗弄的口吻说：“小天使瑞嘉，你说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画中声咯咯地笑起来，随后更是大笑不止。“哈哈哈，你如何都好不了，就像那老巫婆一样，一点一点的烂掉，烂死在这山庄里。你见不得光，你会变成一堆烂泥的！你可不就是一堆烂泥么！里面全坏透了，见不得光，见不得光！”
　　贝尔刹那睁开眼，猛地回头盯住那油画。那一堆忽明忽暗的白翅膀，胖手臂和小短腿在嘲笑她，诅咒她，警告她。贝尔瞬间好像失了力气，全身僵硬不能再调侃：“......你这么说，我又能反驳什么呢？......我只想着，诗上说：幽冥寄所倚，晨曦待天明。”贝尔想起她这几日最爱的一句诗，说的是自己虽长处黑暗，可太阳依旧会在天明时升起。自己虽看不见阳光，但太阳总是在的，那幽冥何所惧？
　　画中声顿了一下，忽地欢声说道：“晨曦是个什么东西啊？那是个什么冬夏，从来没听过！晨曦有我头上的丝带漂亮么？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之后就再没了声响。
　　贝尔呆坐在墙边，一动不动。她忽然回过神来，瑞嘉不明白晨曦的意思，她或者地时候还不识几个大字。这个灵魂除了自大和埋怨，这些年什么都没学会。瑞嘉只会将自己的痛苦附加到别人身上，谁陷进去谁就输了。贝尔终是拉回了神智，扶着墙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往卧室走去。
　　贝尔梳洗好窝在被子里翻书，那是一本画册，手绘甚是粗糙，画上的人却表情滑稽，颇能逗她一乐。正看到一个高个子壮汉被个小矮人撞翻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女仆苏珊来到房中。“贝尔小姐！”苏珊轻声说。苏珊心中寻思着小主人的婚事，想着自己和丈夫是否该跟随主人去新家；又想着万一事情是假的，小姐白白被人说道总归不好，便瞅着贝尔这会儿心情好，来试探试探。
　　“苏珊，有事么？”
　　“这消息都传开了，您或许也听到了。我想总该和您说一声，这事情我不能瞒着您。”苏珊转了转眼珠。
　　“什么事情传开了？”贝尔纳闷道。
　　“是关于......消息是关于教堂欢乐的钟声。”苏珊想问贝尔小姐的婚事，又碍于年轻小姐往往羞于直言，因此用教堂钟声来隐喻受到祝福的婚礼。
　　贝尔却是一愣，她本以为是苏格兰那家远亲死了兄长的事，这怎么又扯上婚礼了？是谁要结婚了？于是笑笑道：“你听到什么了？都告诉我，我好帮你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苏珊顿时紧张了，“这事可不是我在乱传，是从管家先生那里说出来的，大伙儿都信了。我怕小姐不知道，听到什么不高兴，才来和小姐说。”苏珊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脸都憋红了。
　　贝尔看了更乐，这苏珊有时精明，有时又发昏。“你放心，若是管家说错了什么，我自然不会生你的气，还会记你的情。”贝尔拍拍身侧，让苏珊坐到床边。
　　“大家都知道了，贝尔小姐要嫁给一位非常富有的绅士，来自远方。”苏珊瞄着小主人一脸轻松，顿时来了精神。
　　“非常富有的绅士......”贝尔沉吟一下，心中已明了管家先生的用心，也不点破，笑得高深莫测说：“其实也不是很远，也不是那么富有，但比我原以为的还要好，这就够了，不是么？”
　　苏珊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在咂摸小主人的话。这不远不近，不是很有钱也还家境不错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啊？贝尔小姐刚才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是很满意这门婚事。到底还是无情夫人手段高超，久居暗室也能雷厉风行。复又担心小主人连新郎的面都没见过，就定下婚约未免草率。苏珊叹了口气，又感慨小主人总算有了归宿。就这么愁一回喜一回地折腾了一宿。
　　那边贝尔息了灯，边裹着薄被边低声笑着。这一天下来好一番闹心，还是管家先生识趣又机智，以后少不了要和他演几出云山雾罩的双簧来，这样想着竟是乐呵呵地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