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山庄》我想吃捞面

6、谁都不喜欢的午餐

　　贝尔端着午饭进了无情夫人的房间。仆人点上特制烛台，每个烛台外都罩着造价昂贵的玻璃罩，瞬间房间被点亮了。无情夫人已经无法进食热的液体，这会让她浑身刺痛，屋里的烛台也越来越少，她受不了那样的热了。今晚端来的是西班牙蔬菜冷汤，主厨麦克时刻根据无情夫人的病情调整饮食，为了让这位夫人少受痛苦，八年来煞费苦心。贝尔将提前切好的面包碎泡进汤中，轻轻搅拌后舀出一勺。“外婆您尝尝么？”贝尔柔声说道。
　　无情夫人点点头，张开嘴。贝尔喂进了一口，停下来看外婆的表情。无情夫人慢慢地含在口中，慢慢地下咽，这个过程慢得好像已经停止了呼吸。好在，她感觉不错，“再来。”无情夫人听上去很平静。
　　贝尔就这样慢慢地喂了几勺，无情夫人摇头示意不用了。“我有话要问你。”无情夫人叫住了贝尔。
　　“您请说。”
　　“这汤你喝了么？”无情夫人用眼瞪着贝尔，好像时刻准备拆穿谁的谎言。
　　“我喝了一些。”贝尔回答，因为外婆刚刚不太舒服，延迟了晚饭时间，她就先吃了。
　　“你喜欢么？”无情夫人眼里像要喷出火来，瞬间能吞没眼前的一切。
　　“味道还可以。”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的东西拿来给我吃？”无情夫人抬高了音调，“你们还告诉我以后我只能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显然这位夫人喜欢把一切送给她的食物都称为“猪都不吃的东西”。
　　“外婆不喜欢，我叫他们换别的。”贝尔好似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怒气，仍心平气和地回答。
　　“换什么？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无情夫人眯起眼睛，咧嘴冷笑着。她知道，自己从现在开始只能喝冷的汤水，吃泡软的面包，她的食道在变冷，她的胃在紧缩。
　　贝尔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她跪在外婆脚边，抬头与她对视道：“我喜欢和冷汤，从今以后，我喝冷汤。”贝尔知道，无情夫人在耍脾气，她总是这样。
　　“我不要！我不要！”无情夫人仿佛被拆穿了把戏的卖艺人，恼怒的大声嘶吼，房顶的水晶挂灯早就不能亮了，那细碎的水晶坠似乎也在跟着这位老夫人颤抖。她脚下的木地板，身下的椅子，和她的腿连在一起震颤，仿佛这屋子一瞬间要塌了。她还在大喊：“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贝尔，你也不要！不要！”无情夫人试图伸手去拉贝尔，她枯萎的右手刚一伸出，贝尔的双手就握上去。
　　“我要完了，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完了，什么时候，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无情夫人惊恐地大叫。她的声音感染了贝尔，这位年轻的姑娘，握着外婆的手，流下了眼泪：“外婆，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我在这里呢。”贝尔心里清楚，她的外婆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没人知道外婆何时会死，但没有人比外婆更怕死了。用八年的时间，时时刻刻地体验死亡的过程，太歹毒了。就算外婆这么精明强悍的女人，也会被恐惧征服。
　　无情夫人听见了这句话，低头看着贝尔道：“你有什么用！我要你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不和你那没用的老爹一起死！为什么没和你倒霉的姐姐一起死！要你有什么用！”任是贝尔见惯了这样的阵帐，也经不起唯一的亲人这样提及往事。她心里一揪，泪水就止不住地冒出来。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偏不！”无情夫人从惊恐转入愤怒，像是和谁在隔空嘶喊。她越想抓住，那东西却逃得越快。无情夫人忽然用力牵起贝尔的手，使得她能看见贝尔的眼睛。“你说，你是不是想我死？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你们要我什么时候死！”这么惊世骇俗的话任谁听到都禁不住打颤。
　　贝尔的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多年的委屈又一次被捅开，心里想冒出了血水一般。她咽下一口气，抽搐地说道：“你先杀了我好了！你不好过，也不让我好过，”贝尔抹开脸上的泪水，伸手抓住外婆，长长地看了眼外婆黑灰色的脸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无情夫人没了声音，她眯起眼看着自己灰色手臂上一双白嫩的手，像是被烫了般猛地甩开。那力道之大，让原本跪在地上的贝尔向桌角磕去。咚一声，贝尔的脑门渗出了血。
　　无情夫人转过头，看着银色托盘反射出自己的脸，扭曲的倒影泛着微微冷光，她忽然平静下来。“出去，晚上不要来了。”她开口说道，随即闭上眼靠着椅背，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贝尔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外婆年轻时的肖像，旋即转身离开了房间。夏拉正好当值，她坐在自己的小厅里一直在等铃声。无情夫人的动静她听的一清二楚，这时她听见关门的声音，起身去迎贝尔小姐。
　　“这......您稍微坐一会儿。”夏拉像往常一样先查看贝尔是否受伤，看到额头上的血渍不由抽了口气。而她清楚，自己要先去无情夫人的房间收拾午餐的餐具。
　　贝尔什么也没说，心灰意懒地坐在绣墩上，翻身趴在床边，露着受伤的额头，竟有些困意。谁家吃午餐也不是这个阵帐，贝尔心中默想，冷汤一点也不好吃，她想喝杯热牛奶。想着想着，她合上了眼。
　　贝尔想着热牛奶，又想起了玫瑰花露，接着就想起了院子里的玫瑰花。有一次，一个小姑娘给贝尔用玫瑰花做了一盒胭脂，她高兴得很。这世上，总还是有人喜欢我的，贝尔心中这样想。这个曾经对她很好的小姑娘，叫艾美。艾美，艾美，贝尔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沉浸在过去的柔光中。那曾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们知道彼此的一切，他们分享着所有羞人的情节，可是如今人已不在了。贝尔的肩不自觉抖了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身上，那半透明的光就像贝尔半透明的心一样。她身边已经没有知心人了，她什么都得自己扛。
　　夏拉带着另一位女仆收拾好屋子回来时，贝尔醒了。她任由人为她包好伤口，喂了几口水。夏拉心疼地拉起贝尔的手说：“难过就哭出来吧。”贝尔摇摇头，站起身道：“外婆说晚上我不用过来了，饭你们来送。”她轻轻抚上额头的伤处，接着道：“包得挺好！”一旁的女仆屈膝谢礼，贝尔拍了拍夏拉的手，终于是笑了，“我没事，先走了。”夏拉屈膝行了礼，一颗心终于放下。这孩子太不容易，夏拉看着一旁带血的棉球想：无情夫人，真不知何日可以了断。
　　中午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主厨麦克要倒霉了。冷汤的菜谱是麦克定的，而无情夫午餐掀了桌，小主人为此可破了头。他们心里念叨，嘴上却不敢说无情夫人的坏话，他们担心会被巫术制住。以前无情夫人也向仆人们显示过巫术的威力，制服了几个不听话的人。直到今天，仆人们也是三缄其口，不敢造次。贝尔心里清楚，外婆这是在用手段管家，怕仆人欺负她这个小姑娘。可如今，家里谁还敢，谁还会欺负她呢？就只有无情夫人了。
　　麦克拖着脸坐在餐桌上，看着对面的夏拉，她下了值就到地下厨房来。“贝尔小姐到底怎么说的？”他有些不相信。“贝尔小姐说，她喜欢什么，无情夫人就会喜欢什么。贝尔小姐说她喜欢玫瑰花露。”夏拉又重复了一遍。
　　玫瑰花露并不难弄，是用玫瑰花结的果实，晒干磨成粉，冲兑麦芽糖调成稠稠的粥，有时可以加一点米粉。
　　“这东西凉了就结成块儿了，里面加麦芽糖的话。”麦克不赞同的摇摇头。他低头想了想，复道：“玫瑰花露就行了么？”他抬手指指上面，“那位能乐意？可不能又......”麦克是在暗示三楼的无情夫人。
　　“贝尔小姐的吩咐，你照办就行。麦芽糖不行就用别的呗。”夏拉安慰道。
　　麦克终于同意给无情夫人上玫瑰花露当晚餐试试。两人合计好，又沉默下来。麦克抬头看看天窗透出的光亮，这会儿，大家都在午休呢。他压低声音对夏拉说：“你别担心，我已经和慕尼黑的卡尔说了，他已经在慕尼黑找到了房子。”边说着，麦克边转着眼珠，浑身透着股精明劲儿。
　　全山庄能有本事在外面买房子的也没有几个人，夏拉和麦克是一对很会打理生活的夫妻。身居要职给他们带来比别人更多的金钱，麦克在外采买，消息和人脉都很多。再加上他们有两个在外工作的儿子，夫妻俩就想着去慕尼黑试试，感受感受首都的生活。这些未来生活的前提是，无情夫人离开人世。夏拉回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我有什么担心的。”
　　“怕你不开心嘛！”麦克朝妻子眨了眨眼，看得出，他一心想讨妻子的欢心。
　　“我没事，我就是担心贝尔小姐。哪有十六岁的年轻小姐像她这样的啊。以后，她要怎么办？”夏拉对山庄最大的牵挂就是贝尔小姐了，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麦克摇摇头：“你也不用操心这，再怎么说，这么大的家产是她的。就是头母猪，也能嫁出去。”
　　听到丈夫这么不以为然的回答，夏拉明显不舒服，她拧着眉头说：“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每次只知道看钱钱钱，女人最大的归宿就是一个好男人。”夏拉正要着急，麦克忙按住她的手，陪着笑脸：“对，对，对。海姆斯敦太太说得对。”夏拉冠夫姓，海姆斯敦。“这个家就是这个样子，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啊，哪个家像这样呢？”麦克抬头打量着地下厨房，一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这里的人，早晚都会各奔东西的。”麦克低下声音，“你再不舍得，再唉声叹气，我们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只是下人啊。”他生怕夏拉会想着要跟贝尔小姐一辈子，一辈子呆在玫瑰山庄里。这憋闷的地方，他待够了。虽然伙计不累，待遇也不错，但闲暇时候连个消遣时间的牌搭子都没有，活得忒腻歪！
　　夏拉看着眼前的丈夫，这是她深爱的男人，她怎会不了解麦克的心呢？于是说道：“你说得对，这事轮不到我操心，我操心也没用。”夏拉轻拍丈夫的手，接着说：“只盼着日子能平平静静的过下去，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该怎么样，它就怎么样。”
　　“我们能去慕尼黑，这是早晚的事。我再细细地去问卡尔房子的事，等有眉目了再说。”卡尔是麦克在住慕尼黑的哥哥，夫妻两想搬去慕尼黑，都靠卡尔在张罗。
　　夏拉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走，麦克也忙前忙后的实验新的玫瑰花露。不知不觉，已到了女仆掌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