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山庄》我想吃捞面

14、艾美之哀

　　看贝尔哭得如此伤心，福斯神父赶忙把她带到后堂，一面安抚她，一面翻找逝者的名单。贝尔记得清楚，艾美死于两年前。艾美·尼曼的父亲是玫瑰山庄的养马人。艾美在山庄做刺绣活，悄悄地和贝尔相识。艾美是个活泼乐观的人，她曾自大地说自己是全山庄最美的女孩儿。正是她浑身散发的自我欣赏和理直气壮吸引了贝尔。那两年，法国大夫整日给无情夫人治病，贝尔有了时间自主地处理山庄事务，也有时间再无人监控的时候做自己的事，比如交朋友。贝尔和艾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艾美不受父亲的管教，可以自由地来往于山庄和镇子。她去外面带来的头饰和彩带，总会和贝尔分享。艾美并非纯洁的羔羊，她有野心，贪恋富贵。这些贝尔都知道，但她欣赏艾美的直率坦白。在爱慕虚荣的表面，贝尔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理解。艾美是最了解贝尔的人，她明白贝尔的渴望，想挣脱玫瑰山庄的心愿，还有对外界事物的好奇。艾美常常嘲笑贝尔纸上谈兵，“贝尔，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东西还是忘了最好，你把图上的样子记个清楚，也不如亲自瞧上一眼。出去看看，你就全明白了。”艾美14岁的时候暗恋上镇里鞋匠的学徒，她曾这样对贝尔说：“你真应该去外面看看，男孩子是多么可爱。”那是艾美笑颜如花，贝尔也跟着高兴。
　　但贝尔是淑女，按照礼教培养的小姐是不能有这些“无耻”的想法的。贝尔一边羡慕艾美的自由，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维持自己的礼教。这样的矛盾常常让艾美生气得跳脚：“你这百无一用的大小姐，成天躲在乌龟壳里，还嫌山庄束缚你！我看你就是喜欢躲在山庄里做乌龟！”艾美说得没错，这玫瑰山庄之于贝尔，就是乌龟壳，背着嫌沉，丢了又失去了庇护。
　　一次，贝尔带艾美在房间看她新得到的衣服和首饰，那是她13岁生日无情夫人给她的礼物。“我说小妞儿，你看你耷拉个脸的样子。我要是有这么多好看衣服，我早就美上天了！”艾美瞅着桌上的宝石项链发呆，“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当一天小姐，穿着蕾丝花裙，带着大宝石项链。”艾美直白的羡慕，让贝尔不禁笑起来。贝尔拿着那条闪着光的宝石项链说：“艾美，等你结婚的时候，我把这个送给你！”两人顿时又笑做一团。
　　然而，艾美再没能等到自己的婚礼。无情夫人很快发觉了贝尔和马夫女儿的友谊，在训斥了贝尔之后，勒令马夫带着女儿离开山庄。贝尔对此非常生气，她为什么不能和朋友交往，为什么她的朋友要离开山庄。无情夫人毫不理会这样的反抗，尼曼一家被送走，贝尔则被关在三楼的思过室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贝尔得知艾美的死讯是在一年以后，管家米沙递过一封信，是艾美的父亲写的。他带着女儿去了淘金小镇施瓦巴哈，开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艾美有一次感染了伤寒，一病不起，最终死在了施瓦巴哈。贝尔唯一的知己，就这么死去了。
　　福斯神父总算找到了艾美的墓碑，把贝尔带到了墓前。贝尔从小皮箱里取出了一条宝石项链，那是她临出门时鬼使神差带出来的唯一饰品。无情夫人送她的名贵礼物，她曾许诺要送给艾美做嫁妆。
　　如今贝尔捧着这宝石项链，在墓碑前跪坐着，发起呆来。她眼前仿佛出现艾美年轻的脸庞，对着她笑，嘲笑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嘲笑她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却跑来这荒野中的小镇，来看这个被她外祖母赶出门的朋友，艾美。是的，艾美，我终于能来看你了。贝尔哭泣着念叨着。当年被掰断的友谊，当年压在心里的委屈都涌了出来。贝尔趴在地上，哀号着：“我来看你了艾美，我终于能来看你了。她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了。”贝尔所有的束缚都随着无情夫人的死消失了，而现在束缚她的只有她自己。贝尔哭得差了气，却仍在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一句，“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只有艾美懂得贝尔对无情夫人的矛盾心理，这种抓着会痛，放下更痛的感受，折磨了贝尔一路，她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装作无所谓地去面对自己。贝尔难受极了，她失去了这么多年赖以生存的束缚，她本就是和荆棘长在一处，如今荆棘没有了，她也站不起来了。
　　心底的迷茫和无住，如今只能对一个人说，隔着墓碑对她说。贝尔将全身的悲伤都倾倒在了这座碑上。她忘乎所以地哭着，惊动天地地哭着，面对墓碑，她全然地释放，全然地敞开。一片黑压压的墓地里，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这画面多少有点瘆人。
　　但看到这一幕的霍德曼，心中竟生出欢喜和钦佩。霍德曼昨天晚上才感到施瓦巴哈，着急来这里的愿意他自己清楚，他心中惦记着放在教堂的女孩子，总想去探望一下，不知道她走了没有，病好了没有，家在哪里，需不需要帮助。这么想着，霍德曼已经到了教堂。神父有事出去了，他找别人问到女孩的下落，原来还在教堂，病已经好了，原来去了墓地。霍德曼不禁疑惑，一个小姑娘，去墓地做什么？难道她的亲人埋在这里？霍德曼走在墓碑之间，看到了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女孩子。他走到女孩身边，女孩并没有抬头，也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她就这么哭着，像丢了心爱的玩具，又像失去了母亲。霍德曼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儿哭得这么没有形象，他身边从来都是举止得体的淑女，谁也不敢表露真情，尤其是伤心的一面。这姑娘哭得这么没有仪态，真是难得。她到底有什么伤心事啊？霍德曼对眼前的女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初在野地里看见她的时候，霍德曼已经开始好奇了。或许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这么真性情吧。往日受的礼教告诉霍德曼，这样盯着一个女孩子看不是绅士的行为，他不想打断这位小姐的悲伤，就远远地隐在墓碑后，看着她，怕她体力不支会晕过去。常有夫人小姐会体力不支晕倒在一旁。
　　贝尔哭到力尽，再也没有悲伤的感受了，就擦干眼泪，拿起宝石项链，郑重地摆在艾美的墓碑前。“这是送给你的，艾美，总算圆了你的心愿。”她慢慢直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霍德曼在远处看到，走上前来，他不想打扰女孩子，却走向了墓碑。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的墓，旁边是女子父亲的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霍德曼目光落到墓碑前的宝石项链，他多少见识过女子们昂贵的饰品，这条宝石项链是他从未见过的奢华，上品中的上品，十几颗鸽子蛋大的宝石，成色饱满闪着光彩，十足的黄金链子，盘覆在宝石基座上的花纹工艺繁琐，这真是条价值连城的项链！怎么会被放在墓碑前呢？这么价值不菲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小姑娘的身上？又被这么不经意地舍去？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霍曼德心中升起无数个问好，他终究忍不住，拿起项链去找福斯神父。
　　霍曼德在会客厅直等到点灯时分才等来了福斯神父。神父甩了甩袖子走进来：“霍曼德！你怎么来了？听说你等了我很久？”福斯神父理了理反转的绣花袖口，他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随即冲着霍曼德坏笑着眨眨眼，“你不是应该去见见那位小姐么？”这样的表情让霍曼德哭笑不得，“神父，您还是操心一下这姑娘的来历吧。”
　　福斯神父来了精神：“哦？难道你已经自作主张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见过那姑娘了？”没人在场的时候，福斯神父对霍曼德说话总是很直白露骨带着点不正经。福斯神父总觉得这有钱人家的孩子长起来太不容易，总是看到太多不该看的，懂了太多不该懂得，而又有太多想做不能做的。比如，大胆追求一位来历不明的姑娘。
　　霍曼德摸了摸鼻子，福斯神父说得不错，他的确是自作主张地躲在墓地里偷看一位哭得天地失色的少女。但他可不会承认，单纯的好奇不能说明任何事，他现在只是好奇这女子的身份。“这是我在墓地里捡到的。”霍德曼从口袋里掏出宝石项链。“嚯！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可值不少钱。”福斯神父几近夸张地赞叹。“是那位女孩儿留在墓地里的。”霍德曼答道。“贝尔小姐不小心掉的？”神父追问，“啊...是的是的，她叫贝尔，贝尔·舒森，别谢我，我不小心说漏嘴了。”神父又对他挤挤眼睛。霍德曼朝天翻了个白眼，“神父，别不正经了，这样在背后讨论一位小姐，我承认非君子所为。但是她的身份来历实在让人好奇。这条项链，是她自己放在墓碑前的，难道是给逝者的？”
　　霍德曼这话让神父闭了嘴，福斯神父仔细打量手上这条项链，半晌说：“难道这宝石是假的？”霍德曼说：“宝石是不是假的我不知道，但这么足分量的黄金，不是假的。”福斯神父低声说：“你看到她把这项链放在墓碑前？然后走了？”“是的。”“啧啧啧，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问贝尔小姐呢？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那里，万一被人拿走了怎么办！”福斯神父越说越着急，说完竟用手肘捅了捅霍德曼，示意他立刻去问。“神父，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走在荒野就已经不正常了，再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或者，这东西本不属于她。她的随从呢，仆人呢，她的家呢？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霍德曼把他的好奇问了出来，但显然问错了对象。福斯神父没有兴趣探听别人的隐私，也从没有主动问过贝尔关于她的事。
　　福斯神父之所以对这个小姑娘的身份不感兴趣，或者说愿意接受她的神秘和不确定，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女子的单纯和简单。他不愿意去为难或者质问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可这么贵重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教堂里，还是被慎重地遗弃了，遗弃给了死人。总得有个交代。福斯神父叹了口气，“好吧，我来问问她。你不用多管了。”
　　霍曼德没有把话说明，他说这项链与女子的身份不符，多少有点怀疑，这项链是贝尔偷来的，所以才会孤身一人赶路，又不敢告诉别人她的来历。然而，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他这样的绅士死都不会说出来。这正是他把项链交给神父的原因。他不说，别人会说，在墓地发现这项链的若是别人，恐怕早就传出风言风语说这姑娘的是非了。宝贝总是遭人窥觊。
　　见霍曼德还想说什么，福斯神父接口道：“我愿意对贝尔小姐有任何不好的猜测，等问清楚了，我自然给你答复。”神父对贝尔的维护让霍曼德惊讶不已，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神父相信这个小姑娘的清白？霍曼德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