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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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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年昨天代表学校参加了一场教师交流会,一整天不在,第二天清早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教导主任黄开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啃油条,一边宣传他自成一家的教育理念。
一见他进来,黄开易徒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将路边早餐往桌上一搁,拉住他就开始滔滔不绝,把柯睫昨天下午的恶劣行径痛心疾首地控诉了一遍。
高晓年也是懵逼。
“你说的是我们班那个新来的?”他问完又自答,“她不是做了阑尾手术在家养病吗?”
黄开易一副“你被这孩子骗了”的表情,说道:“这熊孩子活蹦乱跳会怄人,绕着操场跑了十圈半点事儿没有,后来又逃课了,哪里像个病人?”
高晓年连连摇头。
“你说她怄你我信,但手术这事肯定不假。我们班明逍代替她请的假,这孩子打包票跟我说是他亲自送柯睫去医院的。”
“明逍这孩子我知道。”黄开义易点了点头,“既然是他帮忙请的假?那有开医院证明吗?”
“这种好孩子,给我传个话就行。”
黄开易对明逍这个名字一直早有耳闻,见高晓年如此偏爱,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妥协道:“好,就算她是做了阑尾手术,这十来天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昨天既然来了学校,不好好在教室里上课人又逃了,这是个什么理?”
高晓年:“……”你问我,我问天王老爷去。
黄开易叹了一口气,在高晓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老高,我昨天有事去了趟领导办公室,正好提到了一句这孩子。”
高晓年:“我听说是柯柏华的女儿?”
“没错。领导说,是柯柏华的秘书疏通的这事儿。”
“怎么说?”
“说是也没叮嘱太多,就是挑个班让他女儿待着。”
“就不管了?”
“这哪知道啊?我昨天把柯睫的手机给缴了,现在大家都开始早自习了,她还没来,联系不到她本人。领导那也只是留了个秘书的联系方式,我存着了。”黄开易拿起他的油条,继续咬,“也不知道该不该给柯柏华的秘书打过去,把柯睫的情况说一下。”
高晓年:“这和马云一张酒桌上坐着的人,我们这种金字塔底端的普通人民教师,说话得先打好草稿吧?我看还是先等等,柯睫要是今天一直不来,再打过去吧。”
黄开易吸着豆浆,点头道:“你说的对,不过我有个疑问哈。”
“什么疑问?”
“好歹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这当爹的,再日理万机,再浸在钱罐子里,女儿的教育问题难道不是头等大事吗?转个学秘书操办就算了,当爹的连几句叮嘱的话都不留下,好像也忒不称职了些!”
在高老头和灭绝师尊的殷切“期盼”下,柯睫这一天“不负众望”地继续翘课了。昨晚她熬夜打了半个通宵的游戏,大中午地才爬起床,在路边摊上解决了早中饭,又去XX专卖店买了和之前同款的手机,最后去移动补了个号,回到家一头扎进被子里继续蒙头大睡。
刚合上眼没多大一会儿,就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给震醒了,柯睫忍着脾气摸到手机。
“喂。”
“柯——睫——”
一道气沉丹田的声音穿进柯睫的耳朵里,颇有醒神的作用,柯睫揉着眼睛,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高老头啊!您老速度可真快,我才刚补上号呢。”
高晓年听到她的称呼,开口就说教:“直呼老师的外号,你是看我隔着手机屏幕罚不到你吧?年轻人要懂得尊师重道,在哪也不能缺这个理。”
柯睫跟他嬉皮笑脸:“高老师,您说的是!”
“手术后休养的怎么样了?”
柯睫乍地想到了明逍那个龟孙子。
“小手术,不打紧。”
“既然是小手术,既然不打紧,今天的晚自习,按时来学校,晚上还有地理测验呢。”
“老师,您着什么急,对我来说,手术不打紧,学习更不打紧了。”
“扯淡!”高晓年提高了音量,“都高三的学生了,学习就是天!”
“不就是这个理吗?天是空的,摸不着也上不去,所以活到十八岁,我和学习压根没沾过边,水平还留在九九乘法表呢,您就别为难我了。”
“放屁!你这是歪理!”高晓年说道,“我还有一大摊子事呢,你今晚必须来学校,要是不来,明天叫家长!”
挂下电话,柯睫对着手机扯了扯嘴角,记得第一天进教室时,这老头儿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整张脸上明明晃晃地写着“这是一个麻烦精”,然后憋着满脸的惊恐叮嘱明逍管好纪律。
好学生基本都是怂包,柯睫想,这高老头儿也是所托非人。
这通电话将柯睫的睡意洗去了一半。
了无睡意之下,她发起了呆。这乏善可陈的业余生活,从柯睫出生开始就如影相随了,她活着真的就是单纯地活着,没人告诉她,活着是有愉悦可享的。
她翻到自己的通讯录,手机换了,卡也重新补了一张,里面空无一号。她去营业厅的时候,旁边有个和她一样来补号的女生在咋咋呼呼地嚷嚷:“天啊,怎么办啊,我忘了备份了,手机号全不见了!一百来个号码呢,呜呜呜……”
她就在旁边冷笑,也许是失神,也许是羡慕。就算没有换卡换机,她的手机里也就两个号,一个她妈,一个她爸。
这两号她早已倒背如流。
她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玩手机了,是向柯柏华要来的,一问就给了,也不会教训几句说“小孩要好好学习玩手机会玩物丧志“之类的话。那时候她还小,分不清这是父母太开明还是完全不在意。
想当年心地单纯,讨手机不过是图个语音联系,不见其人,闻闻其声也是好的。可是她的父母接电话的三十秒内,三言两语便斩断了小姑娘数日来对父爱母爱的渴望和期冀。
从小到大,这样的期望无数次被腰斩。
她的那个手机号从来都是单方面顺着电磁波往外发射。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卑躬屈膝毫无尊严地去求一份爱情,却鲜少有人感同身受地告诉她“我也妈不疼,爸不爱”。
一开始,她千方百计的讨取关爱,后来千般万般地变着法子讨取关注。
关爱关注一字之差,一个孩子却已退了一万步。
一中的铃声这时候忽然响了起来,穿过巷子,越过旧街,被风携了过来。
柯睫回过神,摆脱了这种顾影自怜的悲哀,及时把自己拉出了情绪的泥沼,须臾之下,满腔之间,只剩下一片冷漠和孤寒。
她照例把柯柏华和梁思思的号存进了通讯录,然后扔掉手机扎进被子里继续睡。
临睡前,隔着街巷,她听见了很多种声音,小吃摊上舌灿莲花的叫卖声,学生们鱼贯而出的脚步声,还有少年少女们的嬉笑怒骂。
她又想起了明逍这个龟孙子,请他娘的假。说起来,这是她走上叛逆道路以来,第一次被人横插一脚,把她发射出去的叛逆讯息劫持换道,最后相当于给了个死缓。
柯睫这些年来求的就是死刑,来个彻底的,好歹死前当爹当娘的还会来探个监。
见过多管闲事的,没见过管闲事过程中还给自己颁张好人卡的,想到这货,柯睫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梦里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的最后,柯睫的脑袋嗡嗡嗡嗡地震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得了脑震荡,结果醒来,发现手机正在自己的枕头下不辞辛苦地震动着。
揉揉脑袋接起。
高晓年:“还有半小时就上晚自习了,你怎么还没到?”
“……”柯睫也是烦了,好歹也有半小时了啊,真他妈扰的一手好梦,“老师,谁告诉你我要去上晚自习了?”
“我,命令你,现在给我来学校!今晚还有考试!”
柯睫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将暗未暗,整个天空是灰蓝色的。
“柯睫,在听我说话吗?”
“柯睫?”
“柯睫!”
视线回归室内。
“在呢,老师。”
“你给我马上来学校!要不然……”
“嘟嘟嘟嘟……”
高晓年听着手机里的回音,抚着自己小心脏:“哎哟我去!”
也许是一个人真的有点无聊,柯睫挂下电话后,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死尸般地躺了十分钟,爬下床进卫生间冲了把脸,然后攥着新手机出门了。
门卫大爷一如既往地敬职敬业,也一如既往地腿短嗓门大,亏得他记忆不错,柯睫用不着再自报家门。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柯睫毫不意外地发现,许多路人已经能捂着嘴惊奇地叫出她的名字了。
“快看快看,高三一班那个新转来的柯睫啊。”
“闻名不如一见啊。”
“卧槽,这姐们头发真酷。”
“酷么,我怎么感觉到了一股骚劲儿。”
“都快十月了,露着个大白腿不冷么?”
……
噼里啪啦地跟时事播报犯罪分子似的,柯睫听得实在是碍耳,拐了个小弯,来到离她挺近的两姑娘面前,满面笑容地扫了其中一姑娘一眼。
“高一还是高二啊?发育得不错嘛!看样子得有C了吧?哟,还纯情地穿了个吊带小背心呢,你不怕风一吹一哆嗦然后激凸啊?”
女孩先是呆若木鸡,等柯睫说完转身走了,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脸顿时乍青乍白。与她同行的姑娘脸色也很尴尬,两人对视了一眼,被嘲的小女孩觉得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松开同行小伙伴的手,嘤嘤嘤地捂着眼睛跑了。
中学时期,有很多女生喜欢站在制高点上点评那些“处在规则之外的人”的是非,和娱乐圈的八卦相比,身边人的八卦似乎更是津津乐道,聊起来也是没遮没掩。
男生相对来说就好些了,他们对女生总有着超出寻常的宽容度。但和女生相比,他们又不见得最为道德,女生喜欢用嘴去攻击,男生们则喜欢用眼吃豆腐,即便用嘴,也是用来调戏的。
所以这一路过来,柯睫受了不少眼和嘴的“厚礼”。
等她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高老头的电话又来了。
“柯睫,还有三分钟上课,你到了没有?”
在全班的注目礼下,柯睫回了老头一句:“快到了,刚才黄泉路上正堵车呢。”
全班被这话吓得抖如筛糠。
高老头听到孩子们哗然的声音,想着柯睫是真的到了,一颗心顿时落了下来。
不过……
“这孩子刚才说,什么路来着?”高晓年攥着手机,一手抚上小心脏,“哎哟喂吓死爷爷了!”
柯睫挂下电话,神清气爽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抬眼就看见自己形影单只的座位旁多了一张桌椅,明纪委正在低头做卷子。